顧北辰把酒壺端起來,仰頭飲盡。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浸濕了素白中衣的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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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壺從手中滑落,磕在石板上碎成幾瓣,碎片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他的身體倒下去,臉歪向一側,瘦削的顴骨貼著地面,眼睛半睜著,嘴角殘留著一道弧度。
牢房裡安靜了幾個呼吸,然後有人踢了一下鐵門,吩咐獄卒去叫仵作。
……
消息傳到大營,是在半個月後的黃昏。
天氣驟然冷下來,北風越過黃土塬卷過來,裹著細沙颳得旗杆上的旌旗啪啪作響。
蘇陌剛從馬棚里出來,手上還沾著給戰馬換蹄鐵的油渣。
她的老馬瘸了好幾天,蹄鐵磨得薄如紙片,幾個親兵輪番壓不住,她親自架住那匹馬的前蹄。
馬蹄從她肋側擦過去,把她蹭得一身油泥黏在粗布衣裳上。
信使的馬在轅門外跌倒,那匹馬口吐白沫,前蹄跪在地上站不起來。
隨後他從馬背上滾下來,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手裡攥著一封軍報,連滾帶爬衝進營門。
軍報從信使手裡遞到守營校尉手裡,又從校尉手裡遞到蘇陌手裡。
她展開那張紙,逐字逐句看了幾遍。
什麼話也沒說,把軍報重新疊好,壓進了案頭。
一夜之間,全軍都知道了:
鎮南將軍顧北辰,以謀反罪下獄,已在獄中「病卒」。
全營悲憤,瀰漫在每一處營房的陰影里。
然後聖旨到了。
傳旨的隊伍排場很大。
十二名緹騎開道,錦衣華服,馬蹄踏起的黃塵揚了大半條官道。
正使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姓王,白面無須,拂塵是銀絲編的,在日光下明晃晃的,一路從轅門走到將帳,下巴抬得極高。
他在將帳前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念出來的字句和當年給顧北辰念的那份如出一轍:
通敵、貪墨、私募兵馬、圖謀不軌。
一併革去本兼各職,交出兵權,孤身回京受審。
聖旨念完,整個大營鴉雀無聲。
蘇陌跪在地上。
她低著頭,看著面前那截被踩得結實的黃土地面,跪在那裡想了很多。
顧北辰死了。
那個臉比女人還好看、動不動就在銅鏡前描眉畫鬢的男人,死了。
她發現自己並沒有當年在豬肉攤後面盯著他臉時那種耳根發燙的悸動。
這幾年相處下來,跟他的關係既不像義兄妹那樣溫情脈脈,也不像說書先生講的才子佳人那樣牽腸掛肚。
他是一塊軟塌塌的石頭,掰不斷,磨不平,還時不時掉脂粉渣子。
她想起他臨回京前在帳篷里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擋得住要擋,擋不住也要擋。」
現在他把命擋進去了。
而她跪在這裡。
跪在他用命擋出來的這一小片黃土上,面前站著一個面白無須的死太監,要她交出兵權,要她隻身赴死。
軍中瀰漫的絕望和憤怒凝聚成了同一種沉默。
這種沉默像一根燒得通紅的鋼絲,繃在每個人骨頭縫裡。
有人在營房後面握刀柄握得指節崩裂,嗓子眼裡咕咕嚕嚕擠出極低沉的嗚咽,像被壓斷了脊樑還咬著刀刃不肯鬆口的野狼。
有人在旗杆下面蹲著,把刀鞘杵進土裡。
更多的人不說話,站在各自營帳外面,無聲地望著將帳方向,眼裡布滿血絲,等著將令。
沒人出聲,都在等。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
前線的敵人她已經從不放在眼裡,背後的刀子卻捅得她猝不及防。
顧北辰死了,下一個輪到她。
她該怎麼做,交出兵權,回京受審,然後呢?
死在刑部大牢的同一間牢房裡,連全屍都留不下。
王太監舉著聖旨等了許久,拂塵一甩,尾音拔高,催促的言語一字字扎在寂靜的營地上空:
「蘇將軍……接旨吧。」
她抬起頭。
太監居高臨下的俯視正對著她的視線,那張保養得宜的白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他是在執行公務。
要她的兵權,這是公務。
要她的命,這也是公務。
那雙眼睛裡看不到絲毫慈悲,甚至連惡意都算不上。
在她手上接過這道旨意,和在他手上接過一份批紅的奏章,沒有區別。
她抬起手。
手指懸在半空,離那道聖旨只差幾寸。
她看見自己的指尖在發顫。
不是怕,是亂。
腦子裡所有的東西,全都在這一刻擰成了一團亂麻。
她可以把這座大營里的將令部署和敵軍情報倒背如流,卻不知怎麼接這道聖旨。
指尖離聖旨還有兩寸。
她停住了。
……
蘇陌跪在地上。
手指懸在聖旨前方,離那道明黃綢緞還差兩寸。
她的指尖在發顫。
王太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淡漠。
整個大營的目光都壓在她背上。
腦子裡一片空白。
王太監尖細的嗓音壓下來:
「蘇將軍,還愣著作甚,接旨吧!」
識海里忽然炸開一聲怒喝。
【蠢貨!!!】
一股電流從天靈蓋劈下。
蘇陌渾身猛地一顫。
那股電流灌進脊柱,從頸椎一節一節往下劈,劈到尾椎,劈到十根手指尖都在痙攣。
每個關節縫都被這股力量掰開又合上,肌肉被電流反覆撕裂,劇烈的疼痛在渾身上下炸開!
這次的電擊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電擊是懲戒,是敲打,是讓她從花痴念頭裡回過神來的冷水。
這一次是冰錐,從頭頂貫穿到腳底,把她劈碎在原地。
她腦子裡那些亂麻直接被劈斷了。
一片空白里什麼都沒剩下,只剩季蒼的聲音,每個字都帶著令人心顫的血腥味。
【你手裡幾十萬大軍,是擺著好看的?】
她跪在那裡,牙齒還在打顫。
電流的餘韻從一波一波地竄著,身體不受控制的發抖。
【他都替你鋪好路了,你還想回去送死?!】
蘇陌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鋪好了路?
她把這句話反覆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