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上下都以為顧北辰與蘇陌之間必有什麼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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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私下說他是衝冠一怒為紅顏,有人說他用情至深已失理智。
沒有人知道,每次他深夜獨坐在書房裡試圖盤算退路時,頭頂就會降下那股冰冷的毀滅意志。
那東西像天穹裂開一道縫隙,有隻眼睛從裂縫後面漠然俯視,等著他的決定。
保蘇陌,便是保全世界。
這個因果他不知道從何而來,但他知道是真的。
然而這段因果再重,也抵不過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心裡更重的東西。
功高蓋主。
四年前邊境糜爛,朝廷需要一個能打的人去收拾殘局。
四年後敵人退了,失地收了,那個能打的人卻不再是朝廷的刀,而是架在皇權脖子上的一把劍。
皇帝需要的從來不是將才,而是能隨時撤換的棋子。
當這顆棋子開始握著自己的兵權穩坐邊關,成了上將軍,連吏部和兵部都查不動她的時候。
她就不再是棋子,而是潛在的隱患。
皇帝偏信讒言不假,但這份偏信本身就是默許,甚至鼓勵。
他借著奸臣的口和手,名義上是受人蒙蔽,實際上是順水推舟。
顧北辰在朝堂上把這些看得一清二楚。
他每次據理力爭,皇帝就微微頷首,說一句「愛卿言之有理」,然後第二天又多了幾封新的彈劾奏章。
那些奏章措辭講究,引經據典,每封都見不到殺字,卻封封都想要蘇小陌的命。
在京城此起彼伏的奏章聲中,蘇陌被聖旨釘在了邊關。
沒有詔令,不得擅離大營半步。
趙侍郎還賴著沒走。
他在軍營里已經住了大半個月。
每天端著茶杯在營區晃蕩,跟這個校尉下盤棋,跟那個軍需官聊聊天,臉上的笑容像貼上去的面具。
蘇陌在閱兵台上指揮操練,他就坐在台下喝茶。
她在軍帳里批閱軍務,他就在隔壁帳篷豎著耳朵聽動靜。
監視,盯梢,搜集罪證。
深夜。
身後的將帳帘子被風掀起一角。
燈火在案頭跳了幾跳,把沙盤上的山脈陰影晃得支離破碎。
蘇陌盯著那片跳躍的光影,忽然開口:
「我把敵軍主力打退了,收復失地十一座,殲敵數萬。」
「我沒有多拿一分軍餉,沒有私擴一兵一卒。」
她轉過身。
帳門半敞,邊關的夜風灌進來,裹著細沙和枯草的碎屑。
遠處有巡邏隊火把移動的光點。
「我明明是有功的……為什麼會這樣?」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從古到今碾碎了多少人。】
【你只是一個屠戶出身的武將,殺豬的。】
【你現在站在敵人面前,他們管你叫玉面修羅,你站在朝廷面前,他們管你叫眼中釘。】
「我要是走了,邊關誰來守?」
「敵軍再打過來怎麼辦?」
「若無我鎮守邊關,國將不國!」
蘇陌心有不甘,繼續追問道。
【那國家現在不是還沒有完蛋嘛。】
季蒼的語調像淬了冰的刀鋒。
【肉食者鄙,他們看到的只有你的兵權,你的聲望,還有你身上那件上將軍的紫袍。】
【至於敵軍打不打過來,那是下一任邊將的事,他們不關心。】
案上的燈火又跳了一下。
火苗被風壓得很低,暗下去,幾乎要滅。
然後它掙扎著又彈起來,在油盡燈枯的邊緣反覆明滅。
蘇陌站在那裡,一雙眼對著沙盤,沙盤上的江山在她眼底支離破碎。
她心裡憋了一團火。
現在回不了京城,辯不了清白,連自己親手打下來的軍功都被塗成罪名。
她握緊拳頭,指節咯吱咯吱響。
那團火沒有往外燒,往裡燒。
燒得悶,燒得渾身的勁都找不到出口。
……
聖旨是夜裡到的。
沒有緹騎,沒有儀仗。
一頂青布小轎停在刑部大牢側門,轎簾掀開,下來一個裹著玄色斗篷的人。
值守的獄卒驗了腰牌,一聲不吭地讓開了路。
那個身影消失在牢門深處時,天邊正好滾過一道悶雷。
顧北辰靠在牢房潮濕的牆壁上,鐐銬磨破的手腕已經結了痂,又磨破了。
他瘦了很多。
素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臉上那層常年保養的白皙膚色褪成了灰白,嘴唇乾裂起皮,唇上那道曾經精心描畫的唇線早已不見蹤影。
鐵門打開時,他抬起眼。
來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老臉。
兵部尚書,周延昌。
當年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誇他「國之柱石」的人,現在站在牢門外,手裡捧著一壺酒。
壺是青瓷的,釉色溫潤如玉,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周延昌把酒壺放在地上,往後退了半步。
他身後的陰影里,還站著幾個人。
顧北辰的目光從那些臉上一一掃過去……
刑部的、都察院的、內廷的。
全是他認識的臉。
周延昌開口了,語氣跟當年在朝堂上給他請功時一樣溫和:
「顧將軍,這是聖上的恩典。」
「你若是識趣,把該簽的字簽了,還能留個全屍。」
顧北辰看著地上那壺酒。
他知道這壺酒的規矩。
朝中賜死三品以上大員,賜鴆酒一壺,留全屍,保家族,對外稱「病卒」。
這是「恩典」。
他伸手拿起酒壺,掂了掂,青瓷在掌心裡溫潤冰涼。
然後他把酒壺放在膝上,沒有喝。
周延昌等了片刻,不見動靜,眉頭皺起來。
顧北辰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酒壺。
鐐銬的鐵鏈從手腕垂到膝上,冰涼地硌著皮膚。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早晨,蘇小陌蹲在灶前熬粥,他靠在土牆上,猶豫著要不要叫她一聲。
牢房裡只剩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輕輕晃動。
他抬起頭,把目光從酒壺上移開,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我要見聖上。」
沒有人回答。
周延昌的嘴角勾起一個不耐煩的弧度。
沉默半晌,顧北辰忽然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狹窄的牢房裡撞來撞去,震得油燈的火苗都在抖。
他笑起來跟從前完全不同。
從前對鏡苦練的溫柔含蓄碎得渣都不剩,露出底下稜角分明的骨頭。
他笑了很久才收住。
收住之後,他把酒壺端端正正放在面前地上,單手撐膝站起,鐐銬嘩啦啦響。
「我先走一步,你們……不對……」
「咱們……下面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