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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撿到一個將軍13

  朝中上下都以為顧北辰與蘇陌之間必有什麼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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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私下說他是衝冠一怒為紅顏,有人說他用情至深已失理智。

  沒有人知道,每次他深夜獨坐在書房裡試圖盤算退路時,頭頂就會降下那股冰冷的毀滅意志。

  那東西像天穹裂開一道縫隙,有隻眼睛從裂縫後面漠然俯視,等著他的決定。

  保蘇陌,便是保全世界。

  這個因果他不知道從何而來,但他知道是真的。

  然而這段因果再重,也抵不過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心裡更重的東西。

  功高蓋主。

  四年前邊境糜爛,朝廷需要一個能打的人去收拾殘局。

  四年後敵人退了,失地收了,那個能打的人卻不再是朝廷的刀,而是架在皇權脖子上的一把劍。

  皇帝需要的從來不是將才,而是能隨時撤換的棋子。

  當這顆棋子開始握著自己的兵權穩坐邊關,成了上將軍,連吏部和兵部都查不動她的時候。

  她就不再是棋子,而是潛在的隱患。

  皇帝偏信讒言不假,但這份偏信本身就是默許,甚至鼓勵。

  他借著奸臣的口和手,名義上是受人蒙蔽,實際上是順水推舟。

  顧北辰在朝堂上把這些看得一清二楚。

  他每次據理力爭,皇帝就微微頷首,說一句「愛卿言之有理」,然後第二天又多了幾封新的彈劾奏章。

  那些奏章措辭講究,引經據典,每封都見不到殺字,卻封封都想要蘇小陌的命。

  在京城此起彼伏的奏章聲中,蘇陌被聖旨釘在了邊關。

  沒有詔令,不得擅離大營半步。

  趙侍郎還賴著沒走。

  他在軍營里已經住了大半個月。

  每天端著茶杯在營區晃蕩,跟這個校尉下盤棋,跟那個軍需官聊聊天,臉上的笑容像貼上去的面具。

  蘇陌在閱兵台上指揮操練,他就坐在台下喝茶。

  她在軍帳里批閱軍務,他就在隔壁帳篷豎著耳朵聽動靜。

  監視,盯梢,搜集罪證。

  深夜。

  身後的將帳帘子被風掀起一角。

  燈火在案頭跳了幾跳,把沙盤上的山脈陰影晃得支離破碎。

  蘇陌盯著那片跳躍的光影,忽然開口:

  「我把敵軍主力打退了,收復失地十一座,殲敵數萬。」

  「我沒有多拿一分軍餉,沒有私擴一兵一卒。」

  她轉過身。

  帳門半敞,邊關的夜風灌進來,裹著細沙和枯草的碎屑。

  遠處有巡邏隊火把移動的光點。

  「我明明是有功的……為什麼會這樣?」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從古到今碾碎了多少人。】

  【你只是一個屠戶出身的武將,殺豬的。】

  【你現在站在敵人面前,他們管你叫玉面修羅,你站在朝廷面前,他們管你叫眼中釘。】

  「我要是走了,邊關誰來守?」

  「敵軍再打過來怎麼辦?」

  「若無我鎮守邊關,國將不國!」

  蘇陌心有不甘,繼續追問道。

  【那國家現在不是還沒有完蛋嘛。】

  季蒼的語調像淬了冰的刀鋒。

  【肉食者鄙,他們看到的只有你的兵權,你的聲望,還有你身上那件上將軍的紫袍。】

  【至於敵軍打不打過來,那是下一任邊將的事,他們不關心。】

  案上的燈火又跳了一下。

  火苗被風壓得很低,暗下去,幾乎要滅。

  然後它掙扎著又彈起來,在油盡燈枯的邊緣反覆明滅。

  蘇陌站在那裡,一雙眼對著沙盤,沙盤上的江山在她眼底支離破碎。

  她心裡憋了一團火。

  現在回不了京城,辯不了清白,連自己親手打下來的軍功都被塗成罪名。

  她握緊拳頭,指節咯吱咯吱響。

  那團火沒有往外燒,往裡燒。

  燒得悶,燒得渾身的勁都找不到出口。

  ……

  聖旨是夜裡到的。

  沒有緹騎,沒有儀仗。

  一頂青布小轎停在刑部大牢側門,轎簾掀開,下來一個裹著玄色斗篷的人。

  值守的獄卒驗了腰牌,一聲不吭地讓開了路。

  那個身影消失在牢門深處時,天邊正好滾過一道悶雷。

  顧北辰靠在牢房潮濕的牆壁上,鐐銬磨破的手腕已經結了痂,又磨破了。

  他瘦了很多。

  素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臉上那層常年保養的白皙膚色褪成了灰白,嘴唇乾裂起皮,唇上那道曾經精心描畫的唇線早已不見蹤影。

  鐵門打開時,他抬起眼。

  來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老臉。

  兵部尚書,周延昌。

  當年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誇他「國之柱石」的人,現在站在牢門外,手裡捧著一壺酒。

  壺是青瓷的,釉色溫潤如玉,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周延昌把酒壺放在地上,往後退了半步。

  他身後的陰影里,還站著幾個人。

  顧北辰的目光從那些臉上一一掃過去……

  刑部的、都察院的、內廷的。

  全是他認識的臉。

  周延昌開口了,語氣跟當年在朝堂上給他請功時一樣溫和:

  「顧將軍,這是聖上的恩典。」

  「你若是識趣,把該簽的字簽了,還能留個全屍。」

  顧北辰看著地上那壺酒。

  他知道這壺酒的規矩。

  朝中賜死三品以上大員,賜鴆酒一壺,留全屍,保家族,對外稱「病卒」。

  這是「恩典」。

  他伸手拿起酒壺,掂了掂,青瓷在掌心裡溫潤冰涼。

  然後他把酒壺放在膝上,沒有喝。

  周延昌等了片刻,不見動靜,眉頭皺起來。

  顧北辰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酒壺。

  鐐銬的鐵鏈從手腕垂到膝上,冰涼地硌著皮膚。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早晨,蘇小陌蹲在灶前熬粥,他靠在土牆上,猶豫著要不要叫她一聲。

  牢房裡只剩油燈的火苗在燈芯上輕輕晃動。

  他抬起頭,把目光從酒壺上移開,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我要見聖上。」

  沒有人回答。

  周延昌的嘴角勾起一個不耐煩的弧度。

  沉默半晌,顧北辰忽然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狹窄的牢房裡撞來撞去,震得油燈的火苗都在抖。

  他笑起來跟從前完全不同。

  從前對鏡苦練的溫柔含蓄碎得渣都不剩,露出底下稜角分明的骨頭。

  他笑了很久才收住。

  收住之後,他把酒壺端端正正放在面前地上,單手撐膝站起,鐐銬嘩啦啦響。

  「我先走一步,你們……不對……」

  「咱們……下面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