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電流聲仿佛還在耳邊縈繞。
蘇小陌已經麻利地把衣袖卷到肘彎。
她蹲在草蓆旁邊,盯著顧北辰肩胛下方那道豁開的傷口。
血液浸透了半幅衣袍,黏在皮膚上已經幹了一層,發黑髮硬。
她伸手把他的鎧甲扣帶解開,動作麻利得讓自己都有點意外。
這身體原主的殺豬手藝里含了不少解剖的底子,手指碰到傷口邊緣時自動就輕了三分。
止血……清創……包紮……
她在前世搞過野外急救培訓,不知什麼原因,此刻的腦子分外的好用,那些曾經只是為敷衍而參加的培訓,在此時都變得分外清楚。
撕開他內衣下擺當繃帶,從廟角的破瓦罐里倒了半盞不知放了幾日的雨水沖洗傷口邊緣的沙礫。
沒有條件燒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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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做到位,呼吸穩穩地壓在每分鐘百次上下。
然後顧北辰把頭偏了一下。
陽光剛好移過破廟頂上的窟窿,一小束光落在他側臉上。
鼻樑,睫毛,嘴角那抹天然上翹的弧度,被光照出一層極細的金邊。
他的下頜線條從耳根一路往喉結收束,收得又柔和又乾淨。
此時,蘇小陌正給他打繃帶,手指繞到他胸口時,指節無意間擦過他的鎖骨。
「咕咚……」
蘇小陌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好美啊……」
然後下一秒……
心跳監測器滴了一聲!
【心率:121bpm,警告!】
噼里啪啦!!!
青色的電弧,從肩胛骨一路跳躍到尾椎!
蘇小陌繃帶脫手,整個人往後一仰蹲坐在碎草堆里,頭髮里冒出幾縷焦煳味。
顧北辰被扯動傷口,悶哼一聲,眉頭擰了一下又鬆了,昏睡里也沒醒。
「我就是不小心碰到的!」蘇小陌揉著後腰,牙關還在往下磕,「心跳這種東西我能控制嗎……」
她張口就是控訴,也不管系統能不能聽到。
好消息是,系統聽到了,並且回復了。
壞消息,系統的回覆有些不近人情。
【能。】
季蒼冷峭的聲線從識海里切進來。
【急救場景,心率超過一百二,只能說明專業素養不過關。】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壓低聲音對著空氣爭辯,又不敢太大聲把草蓆上的人吵醒。
「你給我解開,我就再看一眼。」
【討價還價……有什麼事跟我的電流說去吧!!】
又是一道電流從頭頂灌到腳底板。
這次只麻了30秒,像是警告性的輕罰。
但足夠讓她的兩條胳膊抖了好一陣不自主的痙攣。
蘇小陌坐在碎草堆里不動了。
她抽抽鼻子。
鼻尖被方才繃緊時吸起的灰塵嗆得發癢,眼眶裡擠出一層薄薄的濕意,又被她狠狠用袖子按干。
欲哭無淚這個詞大概就是用來形容現在的她的。
她抬起手指把散在臉上的碎發狠狠掖到耳後。
這時識海里忽然一亮,兩本書從虛空中砸下來。
封面依次翻開。
一本叫《女性獨立思想》,泛黃的紙頁上字跡端正,從第一頁起就劈頭蓋臉地講「女子之身不繫於父兄夫子」。
另一本叫《自立者說》,翻開扉頁就是一行粗黑的刻板字——「不以容貌悅人,不以柔順示弱」。
【念,一個字一個字念。】
蘇小陌張張嘴,沒念出來。
她低著頭把那兩本書的目錄一頁一頁翻過去。
有些字甚至都不認識,但大多數句子硬著頭皮也能讀。
她讀了幾行,忽然就沒聲了。
前世的手機屏幕里刷不到這種話。
《女性獨立思想》里有一章專門批「以色侍人」,語氣刻薄得讓她臉皮發燙,一刀一刀剮的全是她幾分鐘前還在冒的花痴念頭。
她把書合上,把手擱在膝蓋上,坐了好一會兒。
然後重新拿起繃帶。
顧北辰醒來的時候,傷口已包紮妥當。
他睜開眼皮的動作極慢,先從一條縫裡確認光線來源,再讓瞳孔逐漸適應,才將眼瞼完全抬起來。
入眼是一個女人。
蹲在離他三步遠的牆角,背對他的方向把什麼東西疊進布包,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醒了。」
蘇小陌的語氣乾巴的像是一個熬了兩個通宵後,害得去給去花天酒地的同事替班的女護士。
「劍傷,左肩胛下兩寸,沒傷到骨頭,失血量大概兩成,傷口邊緣有泥沙,我已經清過,繃帶是乾淨的。」
「你若再躺兩個時辰不醒,就得灌水了,這裡是荒野山廟,取水的地方在廟外溪澗,我背不動你,另外……」
她停了一下。
腦中的季蒼沒有插話,大概是給了默許。
「你身上的鎧甲是鎮南軍的制式,你身上的血半干未透,說明你在十二個時辰內還在交戰。」
「從山腳到這座廟只有一條馬蹄踩出來的土路,路上的伏兵痕跡我不會看,但你若是在此被人尋到,反擊所需的體力,你還有沒有?」
空氣一時只剩下破瓦罐里積水的滴落聲。
顧北辰靠在草蓆上,半撐起身子。
他的唇色淡白,眉宇之間陰柔的輪廓在失血後愈發清秀,像一層薄瓷胎,映著微光顯出脆弱的剔透。
睫毛輕輕垂下半分,嘴角微微提起……
那個弧度恰好停在「含情」與「帶病」之間,多一分則顯虛弱,少一分則失溫柔。
蘇小陌抬眼便對上了這個笑容。
然後……
大腦宕機了。
【心率:118——119——120——】
「別……」
她剛吐出一個字,電流已經劈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