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這次模擬的目標後,夏淺淺這才開始收拾東西。
拉開抽屜,兩件換洗的T恤塞進背包,身份證、鑰匙,動作還是那麼利索。
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撥了阿蘭的號碼。
「喂,阿蘭嗎?……還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幫助……」
掛掉電話,在門口站了片刻。
這個房間她看了十三次了……天花板上鼓起的牆皮,吊扇的影子在牆上轉圈,永遠在響的收音機。
習慣性地掃過一眼之後,關上門。
這次她沒有先去黃土軍的地盤,而是先去了安平大學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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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最好的綜合性大學,圖書館的地下層有一整片舊書區,收藏著幾個世紀前的出版物和手稿。
她在裡面蹲了半個月。
夏淺淺在前幾世里學過很多東西:
金融、軍事、戰術、醫療。
但那些都是為了解決眼下的問題。
這次靜下心閱讀那些古老的典籍時,【歷史自覺】的天賦像一隻無形的手,把那些散落在不同時代、不同文明中的思想碎片一塊一塊拼了起來。
她讀上古諸侯國的變法,讀中世紀共和國的興衰,讀近代革命者從理論到實踐的艱難轉身。
那些文字不再是考試要背的段落,而是一面鏡子。
她在鏡子裡看到上一次自己建立的政權從根基處冒出來的每一個氣泡,每一個後來裂成深淵的毛細縫隙。
半個月後,她從圖書館裡出來,背包里塞滿了複印的資料和筆記。
她踏上向西的路。
黃土軍控制區在聯邦西部三省交界處。
這次的接頭地點是一個鎮上的雜貨鋪,老闆是黃土軍的外圍聯絡員。
夏淺淺進去的時候,他正蹲在櫃檯後面修一台老式收音機,嘴裡叼著螺絲刀,抬頭看了她一眼:
「買什麼?」
「買鹽。」她說出了圖鑑里記下來的暗號。
老闆把螺絲刀從嘴裡拿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一個從城裡來的年輕女人,穿著深色外套,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
他沒有多問,只是把收音機放下,朝後面那間小屋努了努嘴。
被帶進根據地之後,生活跟上一次差不多。
土坯房、帳篷、柴火和劣質消毒水的氣味。
她照舊被安排進後勤小組,負責登記物資和給傷員換藥。
但她這次沒有急著展露任何超出醫護範圍的能力。
拳頭收在身體裡,腦子也收在身體裡。
她安靜地做著手上的活兒,登記物資、清點藥品、給傷員換繃帶。
然後花更多時間做另一件事:觀察。
觀察這支隊伍的指揮架構如何運轉,決策如何做出,指令如何傳達。
觀察那些來自不同背景的人——農民、礦工、失業工人、逃兵……
看他們如何在一個共同的目標下磨合。
觀察矛盾如何產生,如何化解,又是如何裂變。
晚上,帳篷里其他人睡了,她點著一盞小油燈,翻開從圖書館帶出來的那些複印資料。
油燈的光很弱,紙頁上的字在昏暗中微微發黃。
陳姐從隔壁鋪位上翻了個身,眯著眼看她:
「還不睡?」
她把燈芯調低了一些,說再看幾頁就睡。
陳姐嘟囔了一句「讀書人的眼睛不怕瞎」,又翻回去了。
她在讀一篇關於古代農民起義興衰輪迴的文章。
作者用冷峻的筆調分析了歷史上幾次大規模起義的共性問題:
有摧毀舊秩序的能力,卻沒有人能建立一套真正取代舊秩序的結構,所以王朝更替反覆在同一個圈裡打轉。
她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在筆記本上用筆跟著抄了一遍,然後在旁邊寫了三個短問題:
「根據地制度如何延續?土地分配之後產權如何保證?基層幹部選拔的監督機制?」
一個問題她反覆遇到……隊伍里識字的人太少。
上過幾天小學的都算人才,大多數戰士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全。
思想教育動員靠口頭宣講,靠能說會道的幹部站在人群前面吼,效果取決於宣講者的口才和記性。
一份文件傳下去,層級一多就會走樣,傳到連排級的時候內容已經和原件長成了兩樣東西。
她去找陳姐,提出辦識字班。
陳姐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手搖發電機,頭也不抬:
「識字班我們辦過幾期,留不住人,一打仗就散了。」
她說那是因為識字班和戰鬥生活脫離。
把識字和每天的班務會、戰況通報、物資分配表捆在一起教,讓戰士知道認字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知道今天配發多少子彈、明天行軍路線怎麼讀。
甚至是為了看懂戰場上繳獲的文件,親眼辨析聯邦的通告在撒謊還是唬人,比等幹部傳達更直接。
陳姐把扳手放下看了她一眼,把剩下那截舊銅絲往她手裡一擱:
「你試試。」
第三周,第一個識字班在營地角落的一棵老槐樹下面開課。
沒有黑板,用炭在剝下來的樹皮上寫字,沒有課本,自己編,把每天班務會的記錄抄成大字貼在帳篷外面。
第一批學員十來個,全是晚上輪崗結束之後的青年兵,坐在彈藥箱上,膝蓋當桌子,炭條捏在手裡,寫歪了用手抹掉重來。
一個月後識字班變成了三個,又過了一個月,連周邊村子裡的孩子都跑來蹭課。
有個中年農夫牽著牛站在場地邊上看了大半堂課,等人都散了才走過來,指著樹皮上的某個字問夏淺淺:
「這個字,是不是念『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