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淺淺開始悄悄往外遞話,結交各府公子小姐。
她的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開始在京城的小圈子裡流傳。
黃權翻開第一份摺子。
那是暗探記錄的一段對話,發生在尚書府的繡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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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無涯的嫡女,原本被稱為京城第一才女的那位,正躲在繡樓里偷偷哭泣。
她身邊只有貼身丫鬟陪著,哭得眼睛都腫了。
「小姐,您別哭了……」丫鬟小聲勸著。
嫡女咬著帕子,聲音發顫:
「她說的那些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她說我裹小腳是封建餘孽,說我學女紅是男人附庸,說我聽父母之命是奴性……」
「可我從小就是這麼長大的啊,我娘、我祖母、我太祖母,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怎麼就成了餘孽了?」
丫鬟不知該說什麼。
嫡女繼續說:
「可她呢?她穿著我做的衣裳出門,用著我的脂粉打扮,花著府里的銀子招搖。」
「我說她,她就說這叫『利用封建資源』。」
「我不懂什麼叫資源,我只知道她用的東西都是我做的,花的銀子都是府里的。」
「憑什麼她能用,我卻不能說她?」
丫鬟小聲問:「小姐,您為什麼不反駁她?」
「反駁?」
嫡女慘笑一聲。
「我還沒開口,她就說我被禮教毒害太深,需要『覺醒』。」
「我要是爭辯,她就說我是『嫡女特權』,是『既得利益者』,根本不懂底層女性的苦。」
「可我懂什麼?」
「我只知道她穿我的衣裳,用我的脂粉,花府里的銀子,卻反過來罵我是餘孽。」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嗎?」
「那些追捧她的公子貴女,哪個不是世家出身?」
「哪個不是穿金戴銀長大的?」
「真正的底層丫鬟,她正眼看過嗎?」
黃權合上這份摺子,面無表情地翻開第二份。
這一份,來自尚書府的後廚。
一個被打得遍體鱗傷的丫鬟,正偷偷往傷口上抹藥。
暗探扮作送菜的夥計,湊過去問了幾句。
「二小姐打的?」夥計問。
丫鬟咬著牙,點了點頭。
「她不是說人人平等嗎?怎麼還打人?」
丫鬟慘笑一聲:
「人人平等?那是對外面說的。」
「我們這些下人,做錯一點事,她從不會手軟。」
「上個月,我給她梳頭,不小心扯斷一根頭髮,她讓我跪了兩個時辰。」
「前些天,她心情不好,說我端茶的樣子『奴性太重』,罰我三個月月錢。」
夥計問:「哎喲,那這二小姐可真……告她去啊!」
「告?」
丫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告到哪兒去?老爺?太太?」
「他們現在都聽她的。」
「她說我們是『階級之下』,活該被管。」
「還說她是在幫我們『打破奴性』,讓我們學會反抗。」
「可我們反抗她,她就說我們『恩將仇報』。」
夥計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丫鬟看著自己身上的傷,低聲說:
「能怎麼辦?忍著唄。」
「她說得對,我是下人,她是主子。」
「她說平等,我就得信,她說要打,我就得挨。」
「這就是她的平等。」
黃權放下這份摺子,又翻開第三份。
這一份,記錄的是李淺淺近一個月來惹出的那些事。
她曾在某次宴會上,當眾寫文章罵禮部侍郎是「封建餘孽」。
那侍郎年過六旬,為官三十載,兩袖清風。
唯一的「罪過」,就是勸自家女兒恪守婦道。
侍郎羞怒之下,告老還鄉。
換上來的,是李淺淺的一個仰慕者。
那人二十出頭,除了會夸李淺淺「思想先進」之外,對政務一竅不通。
她曾在宮宴上當眾羞辱公主,說公主「穿金戴銀是男權審美」,說公主的言行舉止是在「媚男」。
公主氣得當場病倒,黃權不得不親自去安撫,耽誤了三天早朝。
她鼓動幾位貴女「反抗包辦婚姻」。
其中一個貴女聽信了她的話,跟一個來歷不明的書生私奔。
結果被那書生拐賣到外地,至今下落不明。
另一個貴女抗婚被逐出家門,流落街頭。
李淺淺在外面喊這是「覺醒的代價」,卻從不出手相助。
她最得意的「功績」,是花著府里的銀子設立了一所「女學」。
但那女學,入學的全是世家貴女。
真正的平民女子,連門都進不去。
有人問她為什麼,她振振有詞:
「先培養精英,再普及底層。底層那些人,什麼都不懂,教也是白教。」
黃權看完最後一份摺子,緩緩合上。
殿內安靜得可怕。
劉馳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黃權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意。
「這個女人,要的不是平等。」
「她要的是特權。」
「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階級分明——這句話,倒是把她那點心思說得清清楚楚。」
劉馳低著頭,不敢接話。
黃權站起身,走到殿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她反的不是封建,是壓著她的人。」
「等她壓別人的時候,比誰都狠。」
劉馳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陛下,那……咱們怎麼辦?」
黃權轉過身,看著他。
「怎麼辦?」
他把那摞摺子往地上一丟。
「欺君罔上,視同謀逆。」
八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劉馳渾身一寒。
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
這個平日裡被稱作溫和仁德、勤勉治國的陛下,一旦發怒,竟也如此恐怖。
帝王就是帝王。
哪怕平日裡裝得再含情脈脈,也改變不了其本質。
天下之事,盡在一人。
「臣……臣領命。」
劉馳恭敬地後退幾步,轉身離去。
殿內只剩下黃權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眼神幽深如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