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石油鎮。
陳不疑站在鎮外的一座山崗上,看著下面的景象。
鎮子不大,依著一條乾涸的河床而建。
鎮子外圍,是一片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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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該說是一座「萬人坑」。
坑裡層層疊疊堆著屍體,有的還穿著完整的衣服,有的已經爛成白骨。
幾隻野狗在坑邊扒拉著什麼,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陳不疑蹲在草叢裡,看著那座坑,很久沒動。
然後他站起身,繞開鎮子,從後山摸進去。
煉油作坊在鎮子最深處,靠著山壁建起來。
一道高高的圍牆圍著,門口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手裡拎著棍棒。
陳不疑沒走正門。
他翻牆進去,摸到作坊後頭。
那裡有一排低矮的窩棚,是工人們睡覺的地方。
棚子裡又髒又臭,地上鋪著爛草,牆角堆著發霉的窩頭。
幾個工人擠在一起,咳嗽聲此起彼伏。
陳不疑縮在角落裡,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一個燒窯工走進棚子。
那人五十來歲,瘦得皮包骨頭。
臉上全是煙燻火燎的痕跡,眼窩深陷。
一雙眼睛渾濁得像死水。
他進來就躺下,閉著眼,一聲不吭。
陳不疑湊過去,低聲說:
「老哥,你這窯里燒的是什麼?」
那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
陳不疑眼神一凝,點點頭。
那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的扯出一個乾癟的笑容。
「新來的好啊……新來的能多活幾天……」
他翻身坐起來,靠在牆上,摸出一根菸捲,點上。
「你知道這燒的是什麼嗎?」
陳不疑搖頭。
那人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棚子裡飄散。
「聖油。」他說,「那些老爺們管它叫聖油。」
「地底下冒出來的黑油,挖出來,倒進大鍋里煮。」
「煮出來的油,裝進罐子裡,一罐能賣一千兩銀子。」
「剩下的渣子、廢水,直接往河裡倒。」
「那水有毒,喝一口就爛腸子。」
「但沒關係,反正河下游住的都是窮人,死就死了。」
他指了指外面那座萬人坑:
「看見那個坑了嗎?」
「那裡面埋的,全是燒窯的工人。」
「幹個一年半載,肺就壞了,咳血,喘不上氣,活活憋死。」
「死了就扔坑裡,連草蓆都不給一張。」
陳不疑沉默著。
那人繼續說:
「我女兒也在那坑裡。」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讓人心裡發毛。
「她十六歲。」
「長得多好看啊……我攢了三年錢,想給她找個好人家。」
「結果呢?她心疼我,偷偷跑來幫我幹活。」
「幹了三個月,就起不來啦。」
「臨死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說:爹,我喘不上氣……爹,我難受……」
他的聲音頓住了。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某個地方,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不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過了很久,那人又說:
「你知道這油賣給誰嗎?」
陳不疑問:
「誰?」
但心裡卻早已有了答案。
還能是誰呢?
那人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些世家老爺!那些坐在高堂上、嘴裡喊著仁義道德的世家老爺!」
「他們府里點的燈,全是這種油。他們喝著酒、吃著肉、聽著小曲,點著用我們命換來的油,笑得開心得很。」
「他們不知道嗎?他們知道,但他們不在乎。」
「那些大人物,有錢賺就行,管我們死活?」
他丟掉菸捲,站起來,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我叫老錢,你要是想活久點,少吸那煙。」
「能跑就跑,別回頭。」
接下來的三個月,陳不疑留在作坊里。
他每天跟老錢一起燒窯,一起熬油,一起聞那些嗆得人想死的煙。
老錢教會他怎麼看火候,怎麼分餾,怎麼把原油煉成不同品級的「聖油」。
「這叫輕油,最值錢,賣給世家老爺點燈用。」
「這叫重油,便宜點,賣給小戶人家燒爐子。」
「這叫渣子,沒人要,直接倒河裡。」
陳不疑一邊學,一邊記。
他還發現了一件事——
老錢在偷偷攢東西。
那是用破布包著的一包粉末,藏在窯洞最深處,用石頭壓著。
有一天,趁著沒人,陳不疑問:
「那是什麼?」
老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這是什麼作坊的東家是誰嗎?」
陳不疑搖頭。
「黑火教教主,馬三刀。」
老錢冷笑一聲說道:
「他原本是個地痞,偷了官府的煉油法子,跑來這兒開了作坊。」
「後來賺了錢,買通官府,又攀上了世家宗的關係。」
「現在每年給世家宗進貢一百萬兩『香火銀』,換他們罩著。」
他頓了頓:
「他賺的錢,每一兩都沾著我們的血。」
「我女兒的命,就在那銀子裡。」
陳不疑看著那包粉末,忽然明白了什麼。
老錢也沒瞞他:
「那是炸藥。我托人從外面買的,攢了兩年。」
他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牙:
「我等這天,等了兩年了。」
陳不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幫你改進窯爐。」
老錢愣了一下。
陳不疑說:「你那炸藥,威力不夠。我幫你弄點厲害的。」
他想起系統獎勵里,好像有「基礎化工理論」。
那裡面有沒有炸藥的配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錢這樣的人,不該一個人去死。
他把自己學到的東西,一點點教給老錢。
怎麼讓窯爐燒得更熱,怎麼讓分餾更純,怎麼讓油的質量更好。
老錢學得很快。
三個月後,陳不疑拿到了原油樣本,也記住了分餾的全流程。
臨走那天晚上,他給老錢留了一批炸藥。
那是他用礦洞裡攢下的材料,按照化工理論的配方,偷偷配出來的。
「你確定?」他問。
老錢接過那包炸藥,掂了掂,笑了。
那笑容,比這三個月來任何時候都輕鬆。
「小子,你走吧。」他說,「走得遠遠的。」
陳不疑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走出作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錢站在窯洞口,沖他擺擺手。
那身影,在昏暗的燈光里,顯得那麼單薄。
卻又那麼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