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巷中段那片被星光和夜霧交織照亮的空地上，三道身影呈扇形散開，將李曜那道單膝跪地的身影圍在正中。
老者黑蝠站在最左側，面容蒼白如紙，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翻湧著的光冷而沉，像兩口被長年不見天日的洞穴浸泡過的、已經忘記了溫暖為何物的深井。
他的拐杖在手中微微轉動著，杖身表面那些被磨得發亮的竹節在星光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像是某種爬行動物鱗甲般的光澤。
「今日能誅殺昔日大盛皇室天驕，真是老朽大幸。」
黑蝠開口時聲音又干又澀，像兩片被風乾了太久的樹皮在互相摩擦。
「等明日傳遍江湖，我等身價必然翻上十倍不止，李曜，你這條命，夠我們吃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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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捂著胸口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唇角還掛著那道銀灰色的血痕，那道血痕在星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像是融化了的水銀般的光澤。
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股從腹腔深處湧上來的、溫熱的鐵鏽味。
可他的嘴角在那片血色中依然維持著那抹極淡的、像是刀刃貼著水面划過時留下的弧度。
「萬邪教？」
「就憑你們三個不入流的螻蟻，也配？」
惡來聞言咆哮了一聲：「還跟他那麼多廢話做什麼!殺了他!」
那聲音從他胸腔深處炸開來時像一道悶雷在宮巷中滾過，將兩側牆壁上那些殘存的灰泥震得簌簌落下。
他雙手各持一柄巨大的鐵鉤，鉤身在星光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被磨了許久的寒光。
那具魁梧如鐵塔的身軀在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猛地一沉，雙腿在地面上蹬出了一道極短的弧線，整個人像一道被從雷雲中劈出的、暗青色的閃電，直撲李曜而去。
那道身影的速度極快，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
宮巷中段的空氣在那道身影掠過時被撕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正在緩慢合攏的氣浪。
惡來的雙鉤在半空中交錯成一個「X」形的、正在急速旋轉的鋼鐵鋒面，鉤尖處凝著一層暗青色作響的雷光，像兩柄被從雷電中淬鍊出來的、正在尋找落點的神兵。
「廢物!」
李曜沉喝一聲。
他的身體在那道雷光逼近到三步之內時忽然動了，速度快得像一道從弦上崩出去的影子。
他右手從捂著腹部那道傷口的位置移開，掌心處那層已經薄如蟬翼的暗金色光芒在那一瞬間凝成了一個極小的、正在急速旋轉的光點。
那隻手探出去，精準地掐住了惡來雙鉤交叉處的那個「X」形中心。
惡來的雙鉤在那一掐之下同時釘在了原地，像兩柄被鐵鉗夾住了刃口的、正在劇烈震顫的兇器。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那張魁梧的面孔上翻湧著的東西從亢奮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正在緩慢升起的、像是本能般的恐懼。
他感覺到了那雙手上傳來的力量。
那力量不在大小，而在旋轉。
一股極細的、極柔的、像是正在緩慢流淌的水銀般的力量，從李曜的掌心處滲入他的雙鉤，沿著鉤身的紋理向他的手腕、手臂、肩胛、軀幹蔓延。
那力量不與他本身的勁力相抗，反而順著他的勁力方向旋轉、纏繞、引導，將他方才那一撲所灌注的全部力道都納入了一個正在緩慢成形的、無形的漩渦之中。
李曜的左手在那股漩渦成形的瞬間探了出去。
他的左掌從側面貼上了惡來的右肋，掌心處那層正在旋轉的暗金色光芒在觸及惡來甲冑的那一瞬間猛地一翻。
那翻掌的動作極快，卻帶著一種讓惡來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的、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攥住了般的力道。
「太極玄功·陰陽逆亂覆乾坤。」
他的身體在那股旋轉之力中像一枚被投入了漩渦的、沉重的石子，從內向外被撕扯著、擰絞著、被那股從自身勁力中轉化而來的、正在逆流的力量撕碎。
他的五臟六腑在那股力量之下被硬生生地擰轉了位置，像幾枚被從棋盤上彈飛的、正在半空中翻滾的棋子。
胸腔在那股力量之下從內部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正在往外滲血的裂紋，那些裂紋沿著肋骨、沿著脊柱、沿著胸骨一路蔓延，最終在他身體的正中央匯聚成了一道正在緩慢擴張的、暗紅色的空洞。
惡來的身體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撞上了宮巷右側的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整座宮牆都在那一撞之下微微震顫的巨響。
魁梧的身軀在星光下像一座正在緩慢坍塌的、由血肉和鋼鐵組成的山丘。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可那口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暗紅色的血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向前撲倒下去，那張魁梧的面孔磕在了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熟透了的果子從枝頭墜落的響聲。
李曜在那道身影倒下的同時猛地一顫。
「噗～」
一口銀色的血從他唇間湧出來，這一次比方才更多、更急，像一道被驟然推開了閘門的、正在往外奔涌的水銀。
他的視線在那口血湧出的同時徹底暗了下去，宮巷中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正在緩慢旋轉的灰白色光影。
他的身體在那片灰白色的光影中搖晃了一下，那隻方才掐住了惡來雙鉤的右手從身側滑落下來，指尖處那層暗金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即將熄滅的燈。
黑蝠看著惡來倒下去的身影，那張枯瘦的面孔上翻湧著的東西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一種正在緩慢凝結的、像是被反覆加熱之後終於到了沸點的殺意。
他的拐杖在手中猛地一敲地面，杖底與石板接觸時發出一聲清脆而尖銳的「篤」響，整條宮巷的地面都在那一敲之下微微震顫了一瞬。
「惡來！」
「你殺了惡來！今日老朽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將你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