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那數十盞燭台在方才那一翻掌之間盡數熄滅,整座大和城正殿沉入了一片濃稠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黑暗裡。
只有殿門和側門縫隙中漏進來的幾縷星光,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正在緩慢移動的銀灰色光帶,像幾柄被遺落在戰場上的、生了鏽的斷劍。
黑暗中,呼吸聲變得格外清晰。
那數十名南詔精銳侍衛的呼吸在殿中此起彼伏,有的急促而紊亂,有的粗重如牛喘。
還有幾個年輕的武士呼吸淺而快,帶著一種正在被強行壓制下去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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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呼吸聲在黑暗中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像是潮水正在退去時發出的嗚咽般的聲浪,在殿中四壁之間來回撞著,撞出一片沉悶而壓抑的迴響。
李曜站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心。
他的玄色披風還覆在腳邊那張碎裂的矮案殘骸上,暗紅色的錦袍在幾縷星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像是凝固了的血跡般的暗光。
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下,指尖處那層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目,像幾枚被埋在灰燼深處的、尚未熄滅的火種。
目光在黑暗中緩緩移動著,從那些正在他周圍緩慢收攏的呼吸聲上一一掃過。
他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像是刀刃貼著水面划過時留下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在等。
黑暗中的南詔侍衛們也在等。
那片刻的等待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長到殿中那些正在緩慢收攏的腳步聲已經逼近到了李曜周身五步之內。
然後……
一名年輕的南疆武士終於忍不住這暴躁壓抑的氣勢,率先繃不住。
「殺啦——」
那一聲嘶吼從殿門左側的方向炸開來,年輕、尖銳、帶著一種被恐懼和憤怒同時點燃的、近乎失控的瘋狂。
聲音像一把刀劃破了整座正殿中那層被壓了太久的沉默,在所有侍衛的耳中激起了一陣短暫而強烈的共鳴。
十幾名南疆武士同時催動內勁,他們的皮甲在那一瞬間泛出了一層暗沉的光,彎刀的刀刃上凝著的那層寒霜被體內的勁力蒸騰成了一片薄薄的白霧。
十幾道身影從黑暗中的不同方向同時撲向李曜,腳步踏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密集而沉重的悶響,像一片正在合攏的、鋼鐵與血肉交織的潮水。
李曜絲毫未動。
那十幾柄彎刀劈向他的那一瞬間,他的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手掌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極短的弧線,精準地捏住了沖在最前方那名南疆武士的臉頰。
那名武士的彎刀已經舉到了半空,刀刃離李曜的肩頭只剩不到一尺的距離。
他的面孔被那隻手捏住時,整個人像一截被釘在了原地的木樁,渾身的勁力在那一瞬間被那股從掌心湧入的、磅礴而渾實的力量盡數封死了。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中映著李曜那張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的面孔,映著那雙深不見底的、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看著他的眼睛。
「你們這些叟夷螻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李曜的聲音在黑暗中緩緩響起,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句話的後半截從他唇間吐出的同時,他掌心那層暗金色的光芒猛地一催。
那名武士的身體在一瞬間炸開。
一片猩紅色的、帶著溫熱氣息的碎末在黑暗中潑灑開來,像一朵在夜空中驟然綻放的、暗紅色的花。
碎末濺落在周圍的侍衛臉上、甲冑上、刀刃上,帶著一股濃烈的、讓人鼻腔發酸的鐵鏽味。
幾片碎骨撞在殿側的廊柱上,發出幾聲清脆的、像是石子擊打木面的響動。
那十幾名緊隨其後的南疆武士在那朵血花綻開的一瞬間同時將彎刀劈了出去。
十幾道弧形的寒芒在黑暗中劃出十幾道平行冷冽的銀線,從不同的角度、高度、距離,同時劈向李曜的身體。
那十幾柄彎刀配合得極好,封鎖了李曜前後左右所有可能的閃避方向,像一張由刀刃編成的、正在急速收攏的網。
李曜看都沒看,甚至依然保持王者姿態。
他的身體在那十幾柄彎刀劈到離他身體不到一尺的距離時,猛地向外迸發出一層肉眼可見的、暗金色的氣浪。
那十幾名武士的手臂在那一瞬間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後彈開。
彎刀脫手飛出,在半空中旋轉著飛向四面八方,有幾柄釘入了殿側的廊柱中,有幾柄撞上了殿頂的橫樑。
還有一柄擦著苗歡的耳畔飛過去,在他身後的殿門上釘出了一個深深的缺口。
十幾名武士的身體在那股氣浪的衝擊之下同時向後倒飛出去,撞上了身後的同伴、撞上了廊柱、撞上了殿側的牆壁,發出一片沉悶而密集,仿佛熟透了的果子從枝頭紛紛墜落的響聲。
「都給孤死!」
李曜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的右腳在地面上猛地一頓。
裹著九龍真氣的勁力從他腳掌處向四周擴散開來,整座正殿的青磚地面在那一頓之下寸寸碎裂。
向四面八方裂開了無數道彎曲的、不斷延伸的裂紋。
碎磚塊從地面上彈起來,在黑暗中四散飛射,有幾塊砸中了那些正在倒地的武士的脊背,發出沉悶的鈍響。
旋即李曜雙掌在身前猛地一合。
那兩掌合攏的瞬間,他體內那股磅礴的、像是沉睡在地底的火山般的九龍真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完整的出口。
一股肉眼可見的、暗金色的光芒從他雙掌之間迸發出來,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正在急速旋轉的光球。
光球在黑暗中散發著一種灼熱而霸道的、像是從地心深處湧上來的溫度,將周圍幾尺之內的空氣都灼烤得扭曲變形。
「玄龍震。」
光球在虛空中驟然炸開。
一道渾厚到了極致的氣浪從那炸裂的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帶著一種橫掃一切不可阻擋的力量。
那氣浪過處,殿中那些正在倒地的十幾名南疆武士的身體同時被卷了進去,像十幾片被狂風捲起的枯葉,在半空中翻滾著、碰撞著、被那股力量撕扯著。
他們的身體在那股氣浪中一寸一寸地碎裂開來。
骨骼斷裂的脆響、血肉被撕開的悶響、甲片被擠碎的銳響,在那片翻湧的氣浪中混成了一片密集而慘烈的、像是某種被反覆碾碎的聲音。
當那股氣浪消散時,殿中那片地面上只留下了一片血雨肉末,遍地都是殘肢斷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