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股力量相撞的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交擊點向四周擴散開來,將殿中那幾張擺在兩側的矮案盡數掀翻。
案上的酒樽餐具嘩啦啦地散了一地,酒液和湯汁在青磚地面上淌成一片凌亂的、反著燭光的污痕。
「呃……」
一聲沉吟,苗戰的身體在掌力對沖之下,猛地向後倒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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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痕跡,一直退到殿中那根粗壯的廊柱前才勉強停住。
「砰……」
後背撞上了廊柱,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隨即一口朱紅色的鮮血從他口中噴涌而出,沿著下頜的弧度流淌而下。
他單手撐著廊柱,另一隻手捂著胸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李曜站在碎裂的矮案殘骸後面,玄黑色的披風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紋絲不動的弧線。
他微微眯著眼,看著苗戰那張掛著血痕卻依然在笑的面孔,眉心處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他抬起手來,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掌上。
只見掌心處的皮膚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他微微翻過手掌,看見那片黑色正在沿著掌紋的走向緩慢地擴散著,已經蔓延到了指根的位置。
「你已經中了我的南疆五毒散,加上萬邪教的千香醉。」
苗戰從廊柱旁直起身來,抬手用袖口擦掉了嘴角的血跡,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近乎快意的篤定。
「李曜,你今日必死無疑。」
李曜低頭看著掌心那片正在擴散的黑色,沉默了片刻。
「哼。」
一聲冷哼,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然後他緩緩地合攏了那隻手掌,將那片黑色攥在了掌心之中,抬起眼來看向苗戰。
聲音卻比方才低了幾分。
「區區叟夷之毒,也妄圖殺我?」
他將那隻攥緊的拳頭背到身後,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身側,整個人像一柄被重新插回鞘中的刀,表面的鋒芒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攏,可那收攏底下壓著的東西卻比方才更加危險。
「如果是這樣,那你就你太天真了,天真的讓孤感到絕望。」
苗戰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那隻還沾著血跡的右手抬起來,在身側虛空之中猛地拍了一下。
「啪!」
那一聲脆響在殿中炸開,像一道被拉到了極限的弓弦終於崩斷時發出的那種短促而尖利的聲響。
殿門兩側的棉簾被從外面猛地掀開,數十名穿著皮甲、手持彎刀的南詔精銳侍衛從殿門和側門同時湧入,將整座正殿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們身上的皮甲在燭火中泛著暗沉的光,弧刀的刀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寒霜,每一步踏在青磚地面上都發出整齊而低沉的悶響,像一片正在合攏的、金屬的潮水。
為首的那名年輕人穿著一件鑲著銀邊的深褐色皮甲,身形矯健如豹,左臂上纏著一條白色的布帶,布帶邊緣滲著一圈淡淡的、尚未乾透的血色。
他的面孔在燭火中顯得年輕而凌厲,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殿中任何一柄彎刀都要鋒利,直直地釘在李曜身上。
「李曜!」
苗歡的聲音從殿門方向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近乎亢奮的篤定。
「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你插翅難逃!」
殿中那數十名南詔侍衛同時將彎刀舉了起來,刀刃朝內,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鋼鐵與血肉交織的圓圈。
燭火在那些刀刃上映出無數道細碎的、正在跳動的寒芒,將李曜那道玄黑色的身影籠在了一片由刀光組成的、冷冽而致命的光網之中。
李曜站在那張碎裂的矮案殘骸後面,站在那片由數十柄彎刀圍成的圓圈正中,緩緩地將背在身後的那隻手重新放回了身側。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那些正在圍攏的南詔侍衛臉上一一掃過,從苗歡那張年輕而凌厲的面孔上掠過,最後落在了靠在廊柱旁、嘴角還掛著血痕的苗戰臉上。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渾厚而綿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真真切切的荒唐感,像一口被攪動了的深井,底下的水正在翻湧,可水面之上還維持著最後的平靜。
他笑著笑著,雙手握住了肩上那件玄黑色披風的兩側披肩,猛地一甩,帶起一股磅礴氣壓籠罩整個大殿。
氣浪從他身體周圍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將殿中那些正在圍攏的南詔侍衛逼得同時後退了數步,有人手中的彎刀被那股氣浪推得偏轉了方向,刀尖朝外,在燭火中劃出一片凌亂的、閃爍不定的寒光。
殿角那兩隻銅獸爐被那股氣壓推得翻倒在地,爐盤上的炭火和灰燼潑灑了一地,在青磚上燒出幾縷細碎的、正在緩慢蔓延的青煙。
南北兩側的錦幔被掀得獵獵作響,有一幅掛在殿門內側的厚重棉簾甚至被整幅扯落下來,軟塌塌地堆在了門檻上。
李曜站在那片翻湧的氣浪正中心,玄色披風從他頭頂緩緩飄落,在落地的最後一刻被那股氣浪託了一下,輕飄飄地覆在了那張碎裂的矮案殘骸上。
他身上的暗紅色錦袍在氣浪中紋絲不動,可袍角被那股無形的勁力掀起來半寸,露出底下那截墨色的、被束得極緊的腰封。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張開,指尖處凝著一層極淡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暗金色光芒。
他的目光從那些正在後退的侍衛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苗歡那張已經褪去了方才的凌厲、露出底下那層正在緩慢翻湧的緊張的面孔上,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笑意里沒有溫度,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可以不再壓著了的、懶洋洋的殺意。
「就這樣便想要我的命?」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殿中那些還在翻湧的氣浪餘波,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時都帶著一種讓他們後脊發涼的、沉甸甸的重量。
「既然如此——」
他頓了一下。
殿中那數十名南詔侍衛同時屏住了呼吸,苗歡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了,靠在廊柱旁的苗戰也將那隻撐著柱面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李曜將雙手從身側抬起來,平舉到胸前,掌心朝上,然後猛地向兩側一翻。
帶出了一股比方才更加磅礴、更加渾實的氣浪,從他那具看似瘦削的身軀中迸發出來,將殿中那些正在緩慢恢復的燭火盡數壓滅。
整座正殿在一瞬間陷入了黑暗,只剩下殿門和側門縫隙中漏進來的、幾縷微弱的星光,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正在緩慢移動的銀灰色光帶。
「那就讓孤見識一下,你南疆勇士到底有多強悍。」
一聲喧囂,南疆自巫教覆滅後,最慘烈的一戰正式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