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讓安思順死,似乎也沒有這麼容易。
畢竟一個節度使,自己還沒有能力逼死他。
嚴國忠緩步走下太極殿前的漢白玉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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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嚴寒早已將石面凍得堅硬如鐵,他烏皮靴踏落其上,敲出一連串清冽沉穩的脆響,在空曠肅穆的丹陛之間輕輕迴蕩。
行至第二層台階拐角,他腳步微頓,側首回眸,目光越過肩頭,落向身後巍峨莊嚴的太極殿。
午後暖金日光溫柔傾瀉,為整座殿宇鍍上一層厚重溫潤的暗金光暈。
巍峨殿門豁然敞開,殿內御案之後,那道明黃色的帝身靜靜伏案,紋絲不動。
如同一枚穩穩紮根棋盤正中、巋然不動的老將,坐鎮天下中樞,掌控著朝堂所有博弈的進退分寸。
嚴國忠收回遠眺的目光,眼底波瀾不驚,抬步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他穿行在幽深靜謐的皇城永巷之中,巷間穿堂風呼嘯而過,捲起他身側紫紅官袍的袍角,烈烈翻卷,恰似一面被勁風扯得緊繃的旗幟,沉斂卻暗藏張力。
不多時,迎面便撞見自通政司方向快步而來的掌事太監馮神威。
老太監雙手捧著一疊嶄新奏疏,垂首疾行,神色恭謹肅穆。
望見迎面而來的嚴國忠,他立刻側身避讓至巷邊,微微躬身行禮,姿態謙卑周全。
嚴國忠微微頷首示意,並無多餘言語,與他錯身而過。
就在擦肩的瞬息,他眼角餘光驟然捕捉到奏疏最上方的封皮字跡,河東道轉運使呈。
腳下步伐幾不可察地凝滯一瞬。
河東道轉運使,正是他特意調度、與河東節度使康麓山錯峰入京的關鍵人物。
他早已精心布局,令掌兵的康麓山先行抵京,掌河東全境錢糧的轉運使緊隨其後,二人同期入朝,卻彼此隔絕訊息、互不知情。
一文一武,一糧一兵,分割河東道所有命脈。
唯有將二人分開問詢、單獨對質,才能剝開層層偽裝,撬開河東道深埋的隱秘,挖出朝堂真正想要的實情。這一盤棋,他步步縝密,從未有半分疏漏。
短暫停頓後,嚴國忠再度舉步前行。
狹長永巷被兩側高牆切割出一線狹長天光,他挺拔的身影在天光盡頭緩緩收縮、下沉,最終轉過青石拐角,被巍峨偏殿的飛檐徹底掩去蹤跡,消失在幽深巷陌之中。
太極殿內,肅穆沉靜依舊。
帝王李昭端坐御案之後,久久未動。
修長指尖輕輕摩挲著安思順奏疏的紙頁邊緣,觸感微涼粗糙。
他目光穿透眼前這份沉甸甸的奏疏,越過御案上堆積如山的賀表、塘報與絕密密折,遙遙望向殿外逐漸西斜、泛著灰白的冬日天際。
暮意在天地間緩緩蔓延,稀薄清冷的日光一寸寸褪去,將偌大一座煌煌皇城,慢慢交付給沉沉暮色。
太極殿錯落凌厲的飛檐剪影,在漸暗的天幕上勾勒出沉凝威嚴的輪廓。
宛若一頭收攏羽翼、蟄伏於高牆蒼穹之下的巨禽,靜靜俯瞰著整座天都山河,沉默而極具壓迫感。
凝望暗沉天色良久,李昭只覺胸口湧上一陣莫名的窒悶與沉鬱。
他抬手鬆開玄狐皮披風領口緊繃的束帶,散去整日裹身的悶熱凝滯。
殿外寒風順著朱漆殿門的細微縫隙溜入殿內,拂過他微熱的面頰,帶來一縷清冽寒涼,稍稍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沉悶,讓紛亂思緒多了幾分清明。
隨即執筆蘸墨,於空白黃麻御紙上,落筆寫下三道聖意。
第一道,詔太子李臻,上元佳節之前抵京述職。
第二道,詔河東節度使康麓山,上元佳節之前入京議事。
第三道,詔朔方節度使安思順,上元佳節之後入朝述職。
三道詔令,同一時刻落筆擬定,卻暗藏先後時序、輕重落差,層層算計,步步拿捏。
李昭指尖輕輕落在第一道詔令的紙頁之上,目光淡然沉靜。
他刻意選用「述職」二字,而非尋常的「覲見」「入朝」。
覲見是親倫朝賀,是晚輩拜見君父,帶著溫情與體面;而述職,是臣子恪守本分、向君王復盤職守的例行公事,冰冷、規矩、不容置喙。
他用這二字,既是敲打遠在靈武的太子李臻,提醒他君臣有別、尊卑有序;亦是警醒自己——縱使朝局暗涌四起,縱使靈武那封特殊禮單暗藏深意,這萬里江山依舊是他的江山,儲君依舊是他麾下臣子,從未有半分逾越的資格。
落筆落墨,算計盡數藏於字裡行間。
李昭將三道旨意依次疊放整齊,遞予階下候命的馮神威,語氣褪去心底沉鬱,恢復了帝王一貫的從容淡漠、沉穩無波。
「即刻發詔。太子旨意,六百里加急;康麓山旨意,四百里加急;安思順旨意,兩百里緩發。嚴守口風,不得讓任何人知曉,三道詔令乃是同一時刻擬定發出。」
馮神威躬身俯首,恭謹領旨,輕步退出殿外。細碎尖緩的步履聲迴蕩在空曠永巷,如同一縷被拉長的纖細絲線,緩緩飄遠,最終徹底消融在沉沉暮色里,再無蹤跡。
殿內重歸死寂。
李昭獨坐御案之前,孑然一身,靜靜望著殿外天幕被暮色一寸寸吞噬。案上青銅瑞獸香爐內燃著灼灼炭火,橘紅暖光搖曳跳動,將他半張側臉映照得明暗錯落、輪廓深邃,而另一半面容,則徹底沉入殿角蔓延的寒涼暗影之中,半明半暗,難辨喜怒。
他忽然想起城外三清壇的盛景。
工匠們日夜趕工,正在壇上逐一固定萬千天燈。
距離上元佳節僅剩二十餘日,待到元月十五元宵之夜,萬千天燈將同步升空,點亮整片夜幕,將煌煌天都映照得宛若白晝。
屆時滿城黎民昂首仰望,瞻仰莊嚴三清聖像,看漫天燈火璀璨,看人間盛世繁華,人人稱頌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可他端坐這座萬人之上的太極殿中,身處盛世核心,卻只覺得那漫天璀璨燈火遙遠虛妄,仿佛是隔著一層厚厚帷幕的異世盛景,觸不可及,暖不了心底分毫寒涼。
他垂眸,先掃過案上記錄安思順動向的絕密密報,再看向案角疊放的三道詔令底稿,心底忽然生出一陣冰冷的荒謬感。
這座至高無上的太極殿,這座承載大盛天下權柄與榮光的中樞重地,儼然已成一座精心粉飾、雕樑畫棟的華美戲台。
台前,是四海昇平、萬國來朝的盛世大戲,百官端坐、萬民仰望,一派國泰民安的祥和景象。
可無人知曉,戲台之後、江山根基之下,早已被隱秘的螻蟻蛀得千瘡百孔。
那些深埋朝堂、藩鎮、邊關的隱患與暗流,正在無聲無息侵蝕著王朝樑柱,只待一個尋常夜晚,便可能轟然崩塌,傾覆整座盛世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