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天都,太極殿。
今年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場寒潮昨夜從北面壓過來,將整座天都城裹進了一層乾冷的、像是被磨碎了的冰屑般的空氣里。
太極殿的廊柱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霜,漢白玉階前的銅鶴嘴裡吐出的沉水香菸被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那些銅獸爐里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在空曠的殿宇間來回撞著,撞出一片寂寥而肅穆的迴響。
李昭坐在御案後面,龍袍外面又罩了一件玄狐皮的披風,領口的毛鋒在殿中昏沉的燭火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他的面前攤著幾份奏疏,最上面那一份用硃筆批了「留中」二字,筆鋒凌厲,墨色濃重,將那兩個字寫得幾乎要破紙而出。
他面前的奏疏堆得比平日更高了些。
年關將近,各道各州府的賀表、述職、請安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天都,將通政司的值房堆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可李昭今日翻看的不是那些歌功頌德的賀表,而是一份來自靈武的密報。
那份密報是他三個月前親自派出去的暗樁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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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暗樁在靈武潛伏了整整一個秋天,混進了太子李臻的幕僚班子中,以一個不起眼的文書身份,記錄了太子在靈武三年間所有值得注意的動向。
密報寫得很細,細到每一筆銀錢的去向、每一個與太子往來密切的人名、每一次秘密會面的時間和地點,都被一絲不苟地記錄在案。
李昭將那份密報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停在了幾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十月十七,朔方節度使安思順遣心腹副將張崇文抵靈武,入太子府後門,密談至深夜,
次日,張崇文攜太子手書返朔方,
十一月三日,安思順以邊軍換裝為名,從朔方庫中調撥鐵甲三千副,長槍五千杆,弓弩兩千張,以運送軍資的名義分三批運往靈武方向,
十一月二十日,靈武城外白塔寺中,太子李臻與安思順相見,二人密談逾兩個時辰,
寺中僧人被提前遣散,寺外有朔方精騎二十人戒備,
十二月一日,安思順再遣張崇文入靈武,攜禮單一份,內有良馬二十匹、金器十件、玉帶兩條,禮單抬頭寫的是太子殿下親啟。」
「太子殿下親啟。」
李昭將這六個字在舌尖上反覆碾過,每碾一遍,齒間便多一分澀意。
他將密報輕輕擱在案面上,手指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觸到紙面時傳來一陣極輕的涼意,像那幾行字本身正散發著某種冷冰冰的、不容忽視的溫度。
他早已知曉李臻在靈武暗中斂財、培植自己的勢力。
自打四年前他將太子外放靈武,便在暗中布了不止一條線,將李臻在靈武的一舉一動都納入了視野。
李臻在靈武收留流民、開墾荒地、訓練私兵、結交邊將,這些事他都知道,可他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個被外放的儲君想給自己攢點本錢,這在他來看算不上什麼大事。只要李臻不越過那條線,他便可以容忍。
可眼下搜集的密報顯示,這位太子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夠容忍的範圍。
朔方節度使安思順,鎮守大盛北疆已有十二年,麾下三萬邊軍是大盛北面屏障中僅次於河東與河西的一支力量。
安思順本是他李昭一手提拔起來的邊將,這些年來在朔方也算兢兢業業,沒出過什麼大岔子。
可一個邊鎮節度使,在給皇子的信中稱臣。
這意味著安思順已經將李臻視作了未來的主君,已經在暗中站了隊、納了投名狀。
而這種「認定主君」的行為,與他這個現任皇帝之間,隔著的是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隙。
李昭的手指從密報上移開,擱在御案邊緣,指節緩緩收緊。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在這一刻褪去了平日的從容和倦怠,露出底下那層被壓了很多年的、極少示人的陰翳。
那種陰翳像是深冬的湖面下積了太久的暗冰,表面看著平靜,可冰層之下的水早已不再流動了。
他正要將那份密報收起來時,殿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馮神威從殿外快步走進來,在丹陛下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又尖又細,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小心:「聖人,右相嚴國忠在殿外求見,說有要事面呈。」
李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隨即鬆開了。他將那份密報折了兩折,塞進了御案下一隻上了鎖的暗匣中,然後將鎖扣按實了,才朝馮神威微微抬了抬下巴。
「讓他進來。」
嚴國忠跨過門檻時,帶進來一陣裹著殿外寒氣的風。
他今日穿的依然是那件一品紫袍,可袍角上沾著些許尚未融盡的雪粒,在殿中溫暖的空氣中迅速化成了一顆顆細小的水珠,沿著衣料的紋理緩緩滲下去。
嚴國忠走到丹陛下站定,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將一卷用明黃絲帶繫著的奏疏雙手呈上。
馮神威接過去遞到御案上。李昭沒有立刻打開,只是將手搭在那捲奏疏上,目光落在嚴國忠那張低垂的面孔上,聲音不冷不熱。
「又是什麼事?」
嚴國忠直起腰來,目光與李昭的視線在丹陛兩側交匯了一瞬。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被反覆稱量過的、恰到好處的沉痛,像一枚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往下沉。
「臣近日收到朔方那邊暗樁的密報,
事關朔方節度使安思順與靈武之地太子殿下之間的往來,
臣不敢隱瞞,特來奏報聖人。」
李昭的手指在那捲奏疏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展開,只是用目光在那道明黃絲帶上緩緩地摩挲了一遍,然後才解開絲帶,將奏疏展開。
紙面上的字不多,可每一行都像被反覆打磨過的刀坯,表面泛著一層冷冰冰的、正在等待出鞘的光。
嚴國忠的奏疏寫得極為老練。
他沒有再用「謀反、不臣」這類太過扎眼的字眼。
而是用了一連串看似客觀、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引導讀者往那個方向去想的陳述。
這些句子單獨拿出來看,每一句都像是尋常的邊務軍情通報,可連在一起讀,便成了一幅正在被緩慢拼合起來的、指向明確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