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霧未散,南詔城正殿的白玉石階上,凝著一層細密冰冷的露珠。
苗戰拾級而上,靴底碾過濕滑石面,發出一聲細碎的滋響。
他步履未緩,狐皮大氅的下擺迎著晨風輕翻,露出內里嶄新的玄色皮甲。
甲片邊緣鏤著銀月紋路,在灰濛濛的晨色里,漾出一派沉冷的寒光。
八名親衛止於階下,唯有一人,隨他一同踏入正殿朱門。
殿內早已燃著爐火,銅爐炭火灼灼,驅散了晨間浸骨的寒涼。
李曜端坐紫檀王椅之上,垂眸執卷,看得極為專注,苗戰進門,他竟未分予半分餘光。
苗戰立在殿中,深吸一口帶著霧露寒意的空氣,壓下心頭起伏,竭力穩住南詔王的沉穩聲線:"殿下,你昨日是不是收攏一名來自河西的中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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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翻卷的指尖未停,竹簡開合間,漾開細碎沙沙輕響,宛若風穿疏竹。
數息之後,他才抬眸,目光淡淡掃過苗戰面龐,語氣漫不經心,仿若閒談瑣事:"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苗戰唇角微僵。
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他知曉李曜性情冷傲,從無好臉色,可這句疏離的詰問,依舊刺得他心頭髮澀。
他壓下翻湧的躁意,聲線再沉半分:"此人是秦王府的人,秦王與我南詔早有盟約,他的人在南詔地界出事,本王需給河西一個交代。"
李曜合卷置於案角,雙手交疊抵在腹前,微微側首審視著他。
那目光帶著幾分玩味,似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冰冷又疏離:"那又如何?"
"希望殿下將人交給本王。"
苗戰的聲線凝起硬骨,如同千錘百鍊的精鐵,終於凝出鋒棱:"此人關乎南詔與秦王府的交情,他留在殿下身邊,本王如何跟秦王交代,萬一惹惱秦王,引他動怒,你我皆承受不起。"
"所以,葉川是你南詔的貴客,孤理解的不錯吧?"
李曜驟然打斷他,語調里的漫淡層層褪去,透出地底蟄伏的森冷。
苗戰微怔,不解他話中深意,當即頷首:「自然。」
「呵呵——」
李曜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寒涼,無半分暖意。
"既然是貴客,把貴客送入礦山挖礦,這就是你苗戰的待客之道?"
苗戰面色驟然一變,唇齒翕動,欲作辯解,卻被李曜生生截斷。
他眼底暗沉如深澗黑石,晨光落於眸底,漾著微涼的水光,內里卻是刺骨的堅硬冰冷。
"抱歉,本王之前不知道他是秦王的人,其中有些誤會,本王可以跟他解釋清楚——"
苗戰勉強擠出一句解釋,語氣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顯然這話他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
"看吧,這話你自己都說的沒底氣。"
李曜上前半步,二人距離驟縮至咫尺之間,壓迫感撲面而來。
"可你依然在向孤討要這個人,苗戰,你是在拿孤當傻子耍麼?"
苗戰胸膛起伏劇烈,五指死死攥緊腰間刀柄,指節泛白,虎口繃得酸脹滾燙。
滿腔怒火如沸水滾鼎,在胸腔肆意翻湧,只差一瞬便要破體而出。
"殿下未免太過分了。"
他聲線沉啞,裹挾著隱忍良久的戾氣,如同淬火寒鐵,燃出第一道凌厲火星。
"這是我南詔地界,殿下寄居此地數月,本王以禮相待,從未有半分怠慢,
可殿下不告而取,私自帶走本王轄下之人,如今又要在南詔境內私自募幕僚——"
"所以孤今日特意通知你一聲。"
李曜再度打斷,語氣平靜篤定,已是塵埃落定的口吻。
"即日起,孤不但要設立幕僚,還要成立自己的近衛軍,兵員從東營、西營俘虜的嶺南黎民之中中遴選,
操練場地定為城南廢棄校場,糧草器械自你府庫調撥,事後孤自會核算數目,不會欠你一粒米麵。"
苗戰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鬆開緊握刀柄的手,抬手指向李曜,聲線陡然尖銳,是被逼至絕境的失控與憤懣:
"你不要太過分,殿下,本王敬你五皇子身份,與我南詔有共同敵人,
所以才容你寄居南詔,可此地終究不是你的疆土,
你若執意私募私兵陳設幕僚,那便請離開南詔,念在共事一場份上,你我也好聚好散!"
殿內驟然死寂。
下一瞬,李曜沉然冷哼。
「你這是在教孤做事麼?真是放肆!」
這一聲悶哼裹挾渾厚內勁,如無形巨錘轟然砸落,震盪整座殿宇。
苗戰耳膜轟鳴,一股磅礴氣浪迎面撞來,如銅牆鐵壁推壓而至。
他踉蹌連退數步,後背重重撞上殿柱,方才穩住身形。
喉間腥甜翻湧,一抹暗紅血線自唇角緩緩滲出。
未等他拭去血跡,李曜身形已瞬至眼前。
一隻枯瘦卻力道萬鈞的鐵手驟然探出,如寒鐵鉗鎖,死死扣住他的咽喉。
呼吸瞬間斷絕。
喉間骨骼被死死抵住,那力道緩慢收緊,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仿佛只需稍一用力,便能捏碎他頸骨,如折斷枯枝。
李曜俯身,陰沉面容逼近咫尺,目光沉沉鎖著他慌亂的眼底,聲線壓得極低,寒涼徹骨,浸透整座大殿:"你們這群未開化的叟夷,當真無半分王道教化,
若無孤為你籌謀劃策,憑南詔這點基業,數十萬族人,早被丁顏盡數吞併,何來今日安穩?"
他微微鬆勁,讓苗戰得以艱難喘息,語氣愈發冰寒:"孤予你們苟延殘喘的生機,你便真敢與孤作對?
勸你最好認清本分,孤能助你坐穩王位,
便能讓你們重回蒼山蠻荒繼續過飲毛茹血日子,想過河拆橋?痴心妄想!這是你們欠孤的。"
伴隨他腕力一甩,苗戰整個人被狠狠摜出。
身軀重重撞翻殿側青銅禮器架,木架轟然坍塌,各式青銅器物滾落一地,叮噹脆響刺破死寂,數件重器直滾至殿門檻下。
苗戰伏在滿地碎器之間,劇烈咳喘,雙手撐地,貪婪地攫取空氣,胸腔劇痛難忍。
"滾。"
李曜立於高處,語調淡漠慵懶,如同看罷一場無趣鬧劇,只剩全然的厭棄。
苗戰死死咬緊牙關,看向李曜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怨恨。
好,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就算你是皇族天驕又如何,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的李曜,就是一個被關押了三十五年,修為止步不前的老頭。
沒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