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讓殿中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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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拍在案面上的手掌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指節微微泛白,卻再也沒有落下第二下。
他的目光釘在葉川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怒意正在被一層更複雜的東西覆蓋。
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刺穿了某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地方。
殿外的風穿過松林時帶起一陣低沉的嗚咽聲,那聲音從窗縫中滲進來,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隻被遺棄了多年的樂器終於被人撥動了一根弦。
李曜的手緩緩地從案面上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葉川臉上,可那目光中的鋒利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斂,像一柄被推回鞘中的刀,刃光漸隱,只留下一道暗沉的、正在緩慢冷卻的金屬表面。
"你認識孤。"
這句話不是疑問句。
李曜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
可那低垂中裹著的東西卻比方才的怒意更加沉重,像一口被壓了三十多年的井,終於被人撬開了一道縫隙,底下湧上來的不是水,是被歲月壓實了的、帶著鐵鏽氣息的空氣。
葉川微微頷首:"天下間能有這等氣魄的,也只有傳聞中皇室天驕的五皇子了。"
李曜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矮案後面,雙手交疊擱在膝頭,目光落在那幅攤開的輿圖上,視線穿透了紙面,落在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窗外松林的沙沙聲持續了一陣又一陣,日光正在從窗格的東南角移向正中央。
他開口時,聲音里那層怒意已經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老的、更疲憊的、像是被反覆淘洗過的底色:"既然你已經認出了孤的身份,那就先留下吧。"
葉川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殿下讓在下留下做什麼?"
李曜從矮案前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多年之後終於重新挺直了脊樑的樹。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葉川,望著窗外那片正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松林,聲音從那個背影的方向飄過來,帶著一種被拉長了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餘韻。
"孤想看看,你打算如何解決眼下南疆的困境。"
他轉過身來,日光從他身後斜射進來,將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那雙眼睛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深暗,可那深暗底下,有什麼極淡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流動著,像是被凍了三四十年的河床深處,終於有一道極細的暗流找到了一個裂縫,正悄無聲息地滲出來。
"然後,孤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他說完這句話時,目光在葉川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案角那隻空茶盞湊到唇邊,像是忘了裡面已經沒有茶了,做了個飲茶的動作之後才緩緩放下。
"你暫時就住在這座偏殿東側的耳房內,
每日三餐有人送去,你需要什麼可以向孤的隨從提,
礦山那邊的工役孤會替你免了,你若是想再去俘虜營里走動,孤可以派人護送,但不能太扎眼。"
葉川站在原地,聽著那些安排從李曜口中一件一件地陳列出來,心中正在飛快地轉著念頭。
他看不透李曜的用意,是真的想借他之手改變南疆的困局,還是另有所圖,甚至是想利用他向河西傳遞某種信號。
但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拱手行了一禮,聲音依然平穩:"多謝殿下成全。"
李曜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微微擺了擺手,像在驅散一縷已經不需要再關注的煙霧。
葉川躬身退出了殿門,轉身時,餘光瞥見矮案上那幅輿圖的一角正在被窗縫中滲進來的風輕輕掀起,又落下,掀起,又落下,像一面正在無聲呼吸的旗幟。
他沿著廊道走向東側那間耳房時,腳步依然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可他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飄到了那座礦山南坡的轉運場,飄到了那些挑著礦石上下穿梭的瘦削身影上,飄到了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臉頰上那道尚未結痂的鞭痕上。
他推開耳房的門時,一陣帶著松木清香的穿堂風迎面撲來,吹動了他灰布衫的領口。
望著那間陳設簡單的斗室,目光從案上的青瓷茶壺移到牆角的竹製衣架,又從竹製衣架移到窗外那片被松林切成長方形的天空上。
他走進屋去,在窗前站定。
松林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搖曳著,那些墨綠色的樹冠在日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銀光,像一片正在緩緩起伏的海面。
遠處隱約傳來礦山方向的礦鎬敲擊聲,一下一下的,規律而沉悶,像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葉川將雙手撐在窗台上,微微傾身向前,閉了閉眼。
他在開始小心翼翼地添加新的變量:李曜,苗戰,苗歡,萬邪教,以及那座礦山中正在被鞭笞和驅趕的六十萬人。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日光已經從窗格的東南角移到了正中央。
松林中的鳥鳴聲比方才密集了些,像是在用另一種語言交換著午後的消息。
與此同時,王城正殿中,苗戰聽完苗歡的匯報後沉默了很久。
殿中的燭火剛剛被點燃,火苗在晚間的穿堂風中跳動著,將虎皮椅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面正在呼吸的旗幟。
苗戰的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在木質表面緩緩地叩著,一下接一下,節奏緩慢而均勻,像是在用那聲音丈量某個正在發酵的念頭。
"你是說,河西來的人被李曜帶走了?"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正在凝結的冷意。
苗歡站在殿中,低垂著頭,聲音里還殘留著方才在礦山中受辱後的余怒:"孩兒親眼所見,李曜的隨從直接把人從轉運場帶走了,
送到那座松林偏殿去了,孩兒本想攔一下,可李曜他的人——"
"本王知道了。"苗戰打斷了他,指尖的叩擊聲停了一瞬,隨即重新響了起來,比方才快了一分,"你下去吧,讓東營的管事來見本王。"
苗歡應聲退出了殿外。正殿的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將暮色關在了外面。
苗戰獨自坐在虎皮椅上,指尖的叩擊聲還在持續,一下接一下,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鐘擺在丈量著某種正在逼近的東西。
他想起那個自稱河西來的人被押進礦山時的模樣。
灰布衫,瘦削身形,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像一株被栽錯了地方的草,既不卑微也不張揚,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當時沒有多想,只當是河西商隊中某個走散了的隨從,被誤抓進了奴隸營,便吩咐先關起來再說。
可如今那個人進了李曜的偏殿。
苗戰的手指停住了。他靠在椅背里,望著殿頂那些被燭火照亮又暗下去的橫樑。
忽然覺得那截空出來的、李曜每次議事時坐過的客椅,正在暗處緩慢地膨脹,一寸一寸地吞食著他腳下的地面。
他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推開殿門望著遠處的暮色。
蒼山的輪廓在晚霞中泛著一層暗紫色的光,像一頭正在沉睡的巨獸,脊線起伏而綿長。
更遠處,礦山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在暮色中像幾粒被撒在墨色絨布上的碎金。
他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微微泛白。
"看來秦王已經對我起了疑心。"
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一句說給夜風聽的、正在緩慢凝固的囈語。
"必須早做打算了。"
夜風從廊道盡頭灌進來,吹動了他狐皮大氅的下擺,將那面彎月旗吹得獵獵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