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
鬼牙庭城。
春風沒有吹過幽牙河。
這座屹立在草原腹地的巨城,到了三月中旬,地面上的凍土仍未完全消融。
晨間的薄霧從河面上升起來,沿著黑石堤壩蔓延,漫過城牆根腳,在巷弄里拖出一條條灰白的尾巴。
王庭大殿前的廣場上,巴勒衛的甲士列成兩排,肅立不動。
玄金鱗紋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每一名甲士的右手都搭在腰間的彎刀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轉頭,連呼吸都被壓在了胸腔里。
百里炎站在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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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了全套的統帥甲。
肩甲上的赤色絨邊被風吹得微微翹起,又落下。
他的視線越過廣場,落在大殿緊閉的兩扇朱紅木門上。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廣場東側。
那裡停著十幾匹戰馬,其中兩匹格外扎眼。
一匹通體赤紅,鬃毛如火。
另一匹毛色淺棕,四肢修長纖瘦,馬鞍側面掛著一張繪有金色流雲紋的長弓。
百里炎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走進殿中。
……
大殿之內。
殿頂的巨木橫樑上,繪滿了狼群捕獵的圖騰。
色彩斑駁。
油燈沒有全點。
偌大的王庭,只在百里札王座兩側和殿中的幾根立柱上掛了銅燈盞,燈火昏黃,照不透殿堂深處。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赤金滾邊的鬼王王袍。
腰間束著鑲了黑曜石的寬幅金帶。
他沒有說話。
兩側的族長們也沒有說話。
整座大殿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百里札的視線從王座上方掃下來,一排一排地掠過殿中列座的那些面孔。
那些草原上叱吒風雲的族長們,此刻一個個縮著腦袋,眼神四處飄移,就是不敢與鬼王的目光對上。
鐵狼城丟了。
這個消息傳回鬼牙庭城的時候,半個東城區都能聽到王庭里摔東西的聲音。
五萬游騎軍,打沒了三萬五千。
鐵狼城守軍,降的降,死的死。
城裡囤的糧食,鍛的兵刃,養的戰馬,全成了南朝人的繳獲。
而王庭派出去的那個端木察,帶著一萬五千殘兵跑回了赤金城,到現在還沒回鬼牙庭復命。
百里札的手指擱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著。
這聲響在安靜的大殿裡被放大了數倍。
每響一下,座下的族長們就跟著縮一下脖子。
百里札始的視線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殿堂深處。
左側第二排的位置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身形魁梧,脊背挺得筆直,寬厚的肩膀撐起一件灰褐色的皮裘。
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女子。
白色棉麻勁裝,深棕色長辮垂在背後,辮中夾著幾根白色翎羽。
腰間繫著那條刻了飛鹿踏雲圖騰的鹿紋角帶。
眼睛微微眯著,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羯柔嵐。
百里札盯著這兩個人,眼睛眯了起來。
他終於開口了。
他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向前伸出,指尖對準了殿堂左側第二排那兩個人。
「達勒然。」
「羯柔嵐。」
兩個名字,一個接一個。
所有族長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去。
達勒然和羯柔嵐都沒有動。
百里札將手收回來,擱在王座的扶手上。
「鐵狼城大戰。」
「十萬兒郎浴血廝殺。」
「你們二人,一個是赤勒騎的統帥,一個是羯角騎的統帥。」
「我大鬼國三支精銳,並無調令。」
「而你們人在何處?」
大殿內安靜極了。
百里札從王座上微微俯下身來。
那張臉從陰影中露出來。
削瘦,陰鷙。
雙眼布滿血絲。
「前不久。」
「本王召你二人入庭議事。」
「想要商議鐵狼城一事。」
他一拍扶手。
砰的一聲,在大殿內炸開。
列座的族長里,有幾個年紀偏大的老族長縮了一下肩膀。
百里札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死死盯著達勒然和羯柔嵐,眼中的怒火已經不加掩飾了。
「你們給本王的回話是什麼?」
他從扶手旁邊抓起一卷帛書,猛地朝殿中央扔了出去。
帛書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在赤魯巴身旁的石磚上。
「身感沉疴!」
百里札冷笑出聲。
「好一個身感沉疴!」
「鐵狼城的兒郎在拿血肉擋南朝人的刀的時候!」
「五萬游騎軍的騎卒在被南朝重騎碾成肉泥的時候!」
「我大鬼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恥辱降臨的時候!」
「你們兩個,稱病!」
最後兩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百里穹蒼一直坐在王座左側的下首,手裡把玩著那隻鑲寶石的玉杯。
聽到這裡,他將玉杯往桌上一擱,站了起來。
「父王!」
他從座位上大步走出,站到殿中央,面朝百里札行禮,又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掃了達勒然和羯柔嵐一眼。
「此二人之罪,已不是瀆職二字所能概括!」
他的錦袍在動作間翻飛,腰間的寶石彎刀墜飾叮噹作響。
「赤勒騎五萬兵馬!」
「羯角騎三萬兵馬!」
「合計八萬精銳!」
「鐵狼城大戰,他們一兵一卒都沒有派出!」
「鐵狼城丟,是他們的罪!」
「五萬游騎軍覆滅,也有他們不作為的罪!」
百里穹蒼越說越激動,甚至伸手朝達勒然的方向指了過去。
「擁兵自重!抗命不遵!」
「這樣的人若不嚴懲,軍法何在?王威何在?」
他猛地轉身,面朝百里札。
「兒臣請父王,立即奪此二人兵權!」
「當殿斬首!」
「以正軍法!以慰亡魂!」
殿中有那麼一瞬間的死寂。
然後,像是被百里穹蒼的話撬開了一道縫,幾個聲音接連響了起來。
「特勒說得對!必須嚴懲!」
「王令如山,抗命者當斬!」
「鐵狼城數萬兒郎冤魂未散,豈能輕饒!」
三四個族長先後站了起來。
這幾個人,要麼是百里穹蒼的死黨,要麼是在游騎軍覆滅中折損了大量族人、正愁找不到替罪羊的西部族長。
聲浪一起,便有更多的人被裹挾著附和。
「請鬼王下旨!」
「斬!」
「當殿就斬!」
殿堂之中,群情激憤。
喊殺之聲此起彼伏。
銅燈盞里的火苗被吼聲震得左右搖晃。
達勒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百里穹蒼。
也沒有看那些叫囂的族長。
他看著自己面前桌案上的那隻空碗。
碗底有一條細微的裂紋。
他盯著那條裂紋,盯了很久。
羯柔嵐同樣沒有動。
她的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上。
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常年拉弓留下的老繭,正輕輕摩挲著。
眼睛半闔。
嘴角緊抿。
呼吸平穩。
當殿中斬字喊到第七聲的時候。
達勒然動了。
他將雙手撐在膝頭,站起身來。
椅腿在石磚上刮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殿中的喊殺聲,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齊齊矮了下去。
喊得最凶的那幾個族長,嘴巴張著,後半截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達勒然沒有看他們。
他大步走出列座,走到殿堂正中。
他在百里穹蒼身前三步的位置停下。
百里穹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達勒然沒有理會他。
他面朝王座上的百里札。
抬起頭,與王座上的鬼王對視。
「我二人未在王庭。」
「是為屠龍。」
兩個字落在大殿裡。
屠龍。
殿中所有人的表情,在這兩個字入耳的瞬間,同時僵住了。
百里穹蒼張著嘴,眼珠子轉了兩圈,似乎沒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
他的手停在扶手上面,手指微微翹起,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什麼?」
百里札的聲音壓得很低。
達勒然沒有重複。
他偏過頭,看向身後。
羯柔嵐已經起身了。
她走到達勒然側後方一步遠的位置站定。
動作不急不緩。
她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不高。
「三月初六夜,安北軍總攻鐵狼城。」
「我與達帥潛入城中。」
「於主街巷戰之際,對安北王發動突襲。」
羯柔嵐頓了頓。
「達帥正面纏鬥其護衛與重甲猛將,為我製造空當。」
「我自城中高處射出三箭。」
「其中一箭命中其左胸。」
「箭鏃淬有腐血草。」
大殿內頓時亂了起來。
「什麼?!」
「安北王中箭了?!」
「腐血草?!那不是……」
「此毒入了肺腑,十死無生啊!」
族長們一個個從座位上彈起來。
方才還喊著要斬首的面孔,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
有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
有人猛地扭頭去看身邊的人,像是想從對方臉上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有人已經在搓手了,掩不住的興奮從指尖一直躥到了眼底。
百里穹蒼的臉色在三息之內變了四種。
先是愕然。
然後是困惑。
接著是狐疑。
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難看的憤恨。
他方才還在指著這兩個人大喊斬首。
話音還沒落定。
對方就告訴他,他們差點把整個南朝的主心骨給殺了。
百里穹蒼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嘴唇翕動了兩次,沒發出聲。
王座上。
百里札的身體猛地前傾。
原本布滿血絲的雙眼裡,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達勒然。
「你說清楚。」
「安北王蘇承錦。」
「中了腐血草的毒?」
達勒然迎著他的視線,點了一下頭。
乾脆利落。
「箭入左胸,毒入肺腑。」
「此人是生是死,尚在兩可之間。」
大殿之中譁然的聲浪又猛地翻湧了一層。
「蘇承錦要死了?!」
「腐血草入肺腑!那是死定了!」
「天佑大鬼!天佑大鬼!」
一個身材肥碩的西部族長揚起雙臂,臉漲得通紅,嘴裡已經在念草原諸神的名號了。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族長更是拍著大腿大笑出聲。
「好!好啊!」
「那個安北王在關外囂張了這麼久!總算遭了報應!」
「沒了他,南朝那群兩腳羊成得了什麼氣候!」
王座上的百里札沒有參與這場喧譁。
他坐在那裡,雙手按著扶手,身體僵了好一陣子。
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屬於獵食者的光。
百里札的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上去。
「好……」
他的聲音極輕。
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百里札從高台上走下了三級台階。
他站在台階上,俯視著殿中的達勒然和羯柔嵐。
「安北王中毒之後,他的人有何動向?」
達勒然平靜開口。
「我與嵐帥得手後,即刻從北牆撤離。」
「撤出城外時,有探子回報。」
「安北王被其親衛緊急送出了戰場,去向不明。」
「後來......」
「南朝軍在城中一度大亂。」
「但不到半個時辰,一個穿金甲的女人出現在前線。」
「南朝軍的攻勢,在那之後反而更猛了。」
「鐵狼城最終還是沒守住。」
百里札聞言,眉頭微皺了一下。
但很快就舒展開了。
鐵狼城丟不丟,在這一刻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蘇承錦,可能要死了。
那個讓他吃了無數虧、寢食難安的南朝安北王。
那個一手打造了安北軍、將鐵桓衛這種怪物丟到草原上的年輕人。
那個讓他在王庭里被族長們的質疑聲圍攻得喘不過氣來的存在。
可能要死了。
百里札深吸了一口氣。
他臉上的陰霾此刻已經不見。
他看著達勒然和羯柔嵐,目光從方才的凌厲殺意,轉為了一種複雜的注視。
他沒有再追問細節。
他轉身走回了王座坐下。
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就在他開口之前。
殿堂左側末尾的位置上,一個佝僂的身影,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褶皺,顫顫巍巍地走出列座。
步子很慢。
走到殿堂正中央的時候。
他停了下來。
然後,雙膝彎曲,跪了下去。
「老臣有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大殿裡,清晰得很。
「達帥與嵐帥潛入鐵狼城,伏擊安北王一事。」
「從頭到尾。」
「皆為老臣一手策劃。」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但這次沒有方才那麼激烈了。
更多的是竊竊私語和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百里穹蒼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
他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方才差點就把達勒然和羯柔嵐推進了死地。
如果百里札真的下令斬了這兩個人。
然後才知道他們是去刺殺安北王的……
那他百里穹蒼就是親手砍掉了大鬼國最鋒利的兩把刀。
這讓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百里元治趴在地上,繼續開口。
「老臣未曾事先上稟大王。」
「此舉實屬僭越,罪無可赦。」
「但事涉行刺敵首,知情者越少,成事之機便越大。」
「老臣以自身性命為賭注。」
「若失手……」
他抬起頭,看向王座上的百里札。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誠惶誠恐。
「老臣自當以死謝罪。」
「今日既已功成。」
「老臣的這顆項上人頭,任憑大王處置。」
語畢,重新俯身下去,額頭貼地。
殿中安靜了好一陣子。
百里札坐在王座上,看著跪在地上的百里元治。
殿裡的光線昏暗,投在這個乾瘦老人的背上,將他的身影壓成一片扁平的灰色。
百里札的面部肌肉微微鬆弛了一些。
不是信任。
他這輩子沒有真正信任過這個老人。
也不是感動。
他百里札不是會被一兩句請罪之詞打動的人。
他只是在那一瞬間,看清楚了一件事。
百里元治的確在棋盤上做了一樁大買賣。
鐵狼城丟了。
五萬游騎軍折了三萬五千。
這是帳面上的損失。
但是。
蘇承錦如果死了。
安北軍群龍無首,短則一年,長則數年,絕無北進之力。
而那五萬游騎軍的兵源,七成來自西部各中小部族。
這一仗打完,西部族長們的本錢都賠進去了。
他們連在王庭里叫嚷的底氣都沒了。
而赤勒騎、羯角騎、巴勒衛。
王庭三柱,毫髮無傷。
百里札的嘴角再次翹了起來。
這次翹得比方才更深。
他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走下台階。
一步一步走到百里元治的面前。
彎下腰,雙手抓住百里元治枯瘦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國師何罪之有。」
百里札的聲音變得柔和了。
柔和得連百里穹蒼都打了個愣。
「此乃不世之功。」
百里札一字一頓。
他的手拍了拍百里元治的肩膀。
力度不輕不重。
「我大鬼國有國師,是大鬼之幸。」
百里元治顫巍巍地站直身體,臉上寫滿了受寵若驚的感恩。
「大王……」
百里札鬆開手,轉過身,走回台階上。
他沒有急著坐下。
站在王座前面,面朝殿中。
他的視線掃過達勒然,又落在羯柔嵐身上,最後收回來。
「達勒然、羯柔嵐。」
「此番以身犯險,刺殺敵首。」
「非但無罪。」
「有功。」
「賞。」
達勒然和羯柔嵐二人沒有多說,只是行了一禮,以示感謝。
百里札坐回王座上。
殿中的氛圍已經完全變了。
方才的肅殺和壓抑被衝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和躁動。
族長們的臉上,有人已經在笑了。
雖然笑得小心翼翼,但那股子劫後餘生加上天降橫財的喜氣,怎麼也藏不住。
百里札環視殿中一圈。
「既然安北王已是將死之人。」
「諸位以為。」
「我軍如今當如何行事?」
「是否應當立即集結精銳,趁其主帥生死未卜,軍心動盪之際。」
「一舉收復鐵狼城?」
話音落下。
百里穹蒼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方才的失算讓他丟了面子,他急需一個翻盤的機會。
「父王!」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聲音比方才還要高亢三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安北王中了腐血草入肺腑,十死無生!」
「他手下那些刀兵再厲害,沒了主心骨,也不過是一群散沙!」
百里穹蒼揮舞著手臂,錦袍的寬袖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鐵狼城本就是我大鬼疆土!」
「被南朝人竊據,乃國恥!」
「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兒臣請命!」
「集結赤勒騎五萬、羯角騎三萬、並各部兵馬數萬!」
「合兵十萬以上,直撲鐵狼城!」
「將南朝軍殺個片甲不留!」
「奪回我們的城!」
他越說越亢奮,最後竟然回身面對列座的族長們,張開雙臂。
「諸位族長!」
「難道你們不想報仇嗎?!」
「難道你們不想拿回自己的牛羊、自己的草場、自己的尊嚴嗎?!」
殿中有幾個族長被他的話鼓動了,面露激動之色。
但更多的人眼神閃爍,猶豫不定。
就在這個時候。
一聲不急不緩的咳嗽聲,從殿堂左側傳了過來。
百里元治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拱了拱手。
「特勒所言,氣吞山河,老朽佩服。」
百里穹蒼眉頭一擰,轉過身來盯著他。
百里元治沒有與他對視。
他只是低著頭,用一種極為恭敬的語氣,面朝百里札開口。
「但老朽有幾句不合時宜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百里札坐在上面,微微抬了抬下巴。
「說。」
百里元治清了清嗓子。
「其一。」
「游騎軍慘敗。」
「端木察所部五萬騎兵,跑回赤金城的不足一萬五千。」
「剩下的三萬五千人,要麼戰死,要麼被俘。」
「機動兵力,已經打空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一下。
「若要集結大軍,就必須動用赤勒騎和羯角騎的全部主力。」
「甚至可能要抽調各部族的守牧兵。」
殿中有幾個族長的臉色變了。
守牧兵是各部族留著看護草場和牲畜的最後家底。
抽走守牧兵,等於放棄了整片草場。
百里元治繼續說。
「其二。」
「鐵狼城如今在南朝人手中。」
「他們最擅長的是什麼?」
「守城。」
「安北軍打完這一仗,繳獲了我軍數十萬石糧草和大批軍械。」
「他們現在縮在鐵狼城裡,糧草充足,城防堅固。」
「我們拿什麼去攻?」
「草原騎兵,擅長的是萬里奔襲、平原野戰。」
「讓騎兵去攻一座堅城?」
百里元治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那是拿我們兒郎的命去填坑。」
「而且還是一個未知數。」
百里穹蒼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反駁,但張了兩次嘴,沒有找到合適的話。
百里元治沒有給他留空檔。
「其三。」
「也是最緊要的一條。」
他將雙手攏在袖中。
「南朝人需要時間消化戰果。」
「鐵狼城要修繕。」
「降卒要處理。」
「糧草要重新調度。」
「他們的補給線從逐鬼關到鐵狼城,拉了將近兩百里,中間全是草原荒地。」
「他們暫時沒有餘力北上。」
他的聲音放輕了。
「我們同樣需要時間。」
「游騎軍的損失,已經稱不上戰力。」
「不如抽調各族青壯加入三支騎軍,以充戰力。」
「待徹底開春之後,草木返青,戰馬有了草料,膘肥體壯。」
「到那時。」
「我大鬼鐵騎傾巢而出,在他們的補給線上縱橫馳騁。」
「那才是我們的戰場。」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百里札。
「不爭朝夕之功。」
「方可定百年基業。」
殿中安靜了。
百里穹蒼的臉漲得通紅。
他想說些什麼,但看了一眼百里札的表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座上的百里札,面容沉靜。
他沒有立刻表態。
沉默在殿堂里蔓延了數息。
然後,那些在游騎軍中折損了大量青壯的西部族長們,終於開始出聲了。
「國師說得對。」
那個身材肥碩的族長率先站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我們真的打不動了。」
「我部的青壯年,去的時候有兩千三百人。」
「回來的不到六百。」
他低下頭,聲音發啞。
「現在連放牧都不夠用。」
「再打下去,族裡的老人和孩子誰來養?」
他的話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
「我部也是。」
「損失了一千七百人。」
「我部更慘。」
「去了三千,一個都沒回來。」
「我們需要喘息的時間。」
「求鬼王開恩。」
此起彼伏的訴苦聲在殿中迴蕩。
每一個數字都帶著血腥氣。
百里穹蒼站在殿中央,左右環顧。
他發現,方才還在響應自己吶喊斬首的那些人,此刻已經全部倒向了百里元治一邊。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終垂下了手。
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言不發。
百里札將所有人的反應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百里元治身上,停留了三息。
老狐狸。
百里札在心裡罵了一句。
但他不得不承認。
這個老東西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了點上。
「傳本王令。」
百里札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所有人停下了議論,齊齊看向王座。
「全軍轉入守勢。」
「各部族即日起操練新卒,補充兵員。」
「赤勒騎、羯角騎、巴勒衛歸建修整。」
「囤積糧草,鍛制軍械。」
「赤金城加固城防,哨探前出三百里,嚴密監視南朝軍動向。」
「待草木返青之後。」
「再議南下。」
百里札說完最後一個字,將目光投向殿門之外。
門外的天色陰沉沉的。
幽牙河上的霧氣正在散去。
百里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色。
他嘴角的那抹笑意,還沒有完全消退。
在他的想像中。
當草原上第一茬新草冒出土面的時候。
他的鐵騎將如潮水般湧向鐵狼城。
湧向逐鬼關。
湧向那片被他的父輩們掠奪過無數次的中原沃土。
因為到那個時候。
蘇承錦已經死了。
沒有了蘇承錦的安北軍,不過是一頭失去了頭顱的巨獸。
空有龐大的身軀,卻再也找不到方向。
但百里札不知道的是。
此刻。
在鐵狼城那間臨時開闢出來的議事廳里。
那個據說已經十死無生的年輕人,正靠在椅背上,臉色雖然蒼白,但目光清明。
正在跟自己的謀士和將軍們,商議鐵狼城的各項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