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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客散杯空人不見,老藤枯里吐新芽

  三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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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鬼牙庭城。

  月色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百里元治府邸的院牆上,將牆頭枯黃的藤蔓映出一層慘白。

  院裡沒有點燈。

  石桌上擺著一壺馬奶酒。

  三隻碗。

  百里元治坐在北面的石凳上,背靠照壁。

  他穿了一身舊褐色的棉袍,洗得發白,領口的針腳已經磨出了毛邊。

  幾縷灰白的碎發從鬢角垂下來,搭在肩頭。

  月光落在他臉上。

  溝壑縱橫的皺紋,深陷的眼窩,乾瘦的顴骨。

  他看上去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桌上三隻碗,兩隻空著,一隻已經倒滿了酒。

  他伸出手,將那隻滿碗端起來,湊到唇邊,淺淺呷了一口。

  馬奶酒微酸,帶著草原特有的膻腥氣。

  他就那麼坐著。

  面朝院門。

  沒有催促。

  沒有張望。

  夜風從院牆外卷進來,攜著遠處牛羊圈的氣味和隱約的犬吠聲。

  王庭宵禁之後,整座鬼牙庭城便沉入了一種沉悶而壓抑的安靜。

  偶爾有巡邏甲士的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踏在凍硬的土地上,悶響幾聲,又遠去了。

  百里元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院門上的銅環,忽然被人從外面叩響了兩下。

  百里元治放下碗,目光平靜地落在院門上。

  門被從外面推開。

  兩道身影先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羯柔嵐。

  她穿了一身白色棉麻勁裝,衣袖扎得緊實,領口束到了下頜。

  腰間繫著那根刻有私人印記的鹿紋角帶。

  深棕色的長辮垂在背後,辮尾那幾根白色翎羽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走在後面的是達勒然。

  一件寬敞的灰褐色毛皮衣,袖口翻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上面層層疊疊的舊傷疤和那隻盤踞其上的猙獰狼頭紋身。

  他的步子比羯柔嵐重得多。

  院中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石桌前,站定。

  百里元治放下酒碗,沒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了指對面那兩隻空碗。

  羯柔嵐沒有坐下。

  她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乾淨的空碗,然後抬起頭,看向百里元治。

  眸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得手了。」

  百里元治端著碗的手沒有動。

  羯柔嵐微微眯起眼睛。

  「如國師所料。」

  「安北王身邊確實提防著達帥。他的護衛和那個穿重甲的猛將,注意力全在正面。」

  「側面和高處的防備,有空當。」

  說完這句話,她伸手拉開石凳,坐了下去。

  動作利落。

  沒有多餘的停留。

  她拿起酒壺,壺嘴對準自己面前的空碗,傾倒。

  渾白的馬奶酒湧出來,在碗底濺起小小的水花。

  倒了七分滿。

  放下壺,雙手捧碗,低頭喝了一口。

  百里元治將自己碗中剩餘的酒晃了晃。

  「撤離時,有沒有被追上?」

  羯柔嵐搖頭。

  達勒然接過話。

  他站在桌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城裡亂成一鍋粥。」

  「他們的騎兵忙著往城裡沖,步卒忙著清剿殘兵。」

  「滿大街都是火光和喊殺聲,沒人顧得上追。」

  「我們從北牆翻出去,順著事先留好的路線走的。」

  百里元治點了點頭。

  「那就好。」

  三個字,輕飄飄的。

  他將碗湊到嘴邊,又喝了一口。

  月光照在他乾瘦枯槁的面孔上,映出一層灰白。

  隨後百里元治笑了一下。

  不是笑給誰看,更不是什麼勝利者的得意。

  那笑容很淺,只泛在嘴角,沒有波及眼底。

  「永遠不要小瞧你的對手。」

  他端著碗,目光從碗沿上方越過去,看向院牆外漆黑的夜色。

  「也永遠不要高看自己。」

  這句話落在院中。

  達勒然和羯柔嵐都沒有接。

  他們聽得出來。

  這話不是對他們說的。

  石桌旁沉默了幾息。

  達勒然將雙臂從胸前放下來,走到石凳前坐下。

  他伸手拿過酒壺。

  壺在他手裡顯得格外小。

  他將壺嘴對準自己面前的碗,傾倒。

  酒液注滿碗底,直接端起來,仰頭灌了一口。

  一口悶掉。

  他放下碗,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安北王中了腐血草。」

  「這毒入了肺腑。」

  「就算有解藥,是否醒轉也在兩可之間。」

  他轉著手裡的空碗。

  「但這人命硬不硬,誰也說不準。」

  百里元治沒有接話。

  他垂著眼,盯著碗中殘餘的酒液發了一陣呆。

  達勒然沒有在意對面老人的沉默。

  「不過,端木察那邊已經失手了。」

  達勒然將碗正正地擱在面前。

  「游騎軍五萬人,被打散了大半。」

  「跑回赤金城的不到一萬五。」

  他拿起酒壺,往碗裡又倒了半碗。

  「端木察本人倒是活著回來了。」

  「據說身上掛了幾道口子。」

  他端起碗,吹了吹酒面上浮著的奶沫。

  「敗兵傳回來的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到一塊兒,大致能看清。」

  「安北軍的那支重騎,又出手了。」

  「騎兵對決的最後關頭,從側翼殺出來,一錘定音。」

  他喝了一口酒,沒有再往下說。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百里元治將碗擱下。

  他笑了。

  這次笑得比方才深了些,眼角的皺紋擠到了一起。

  「意料之中。」

  他將枯瘦的雙手疊放在膝頭。

  「游騎軍本就不是拿來贏的。」

  「五萬人,送到安北軍嘴邊,能讓他們吃飽,吃撐,甚至吃到吃不下。」

  月光被一朵薄雲遮了半面,院中的光線暗了下去。

  「安北軍拿下鐵狼城,再吞掉這五萬人的俘虜和輜重。」

  「短時間內......」

  「他們不會再往北推了。」

  他看向達勒然。

  「你覺得安北軍會繼續北上嗎?」

  達勒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碗,低頭看了一陣碗中的酒液。

  「不會。」

  「攤子鋪太大了。」

  「鐵狼城剛打下來,城防要修,降卒要編,糧草要屯。」

  「安北王就算活過來,也得先把後方理順。」

  「他們的兵力撐不住繼續往前。」

  百里元治將雙手從膝頭抬起來,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他的聲音放輕了。

  「所以。」

  「游騎軍的覆滅,替我買了時間。」

  這句話說得平淡。

  活生生的萬條性命。

  在這張石桌上,在這個乾瘦老人的嘴裡,只值四個字。

  買了時間。

  達勒然的碗停在半空。

  他看了百里元治一眼,沒有說話,將碗中殘酒一口飲盡。

  羯柔嵐從始至終沒有出聲。

  她坐在石凳上,雙手捧著碗,目光一直落在碗中的酒水上面。

  「游騎軍的兵源,七成來自西部各中小部族。」

  「這一仗打完,西部各族的青壯折損過半。」

  她將碗放在桌面上,手指從碗沿上移開。

  「短則三年,長則五年。」

  她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向百里元治。

  「他們翻不起浪。」

  百里元治沒有說話。

  他看著羯柔嵐的眼睛,等著她往下說。

  羯柔嵐回望著他,嘴角的線條繃得很緊。

  「國師是不是一開始就算到了這一層?」

  「人少了。」

  「糧食就夠吃了。」

  「各部族的兵沒了,在王庭議事的時候就沒了底氣。」

  她的視線從百里元治的面孔上移開,掃過石桌上的三隻碗。

  「巴勒衛沒動。」

  「赤勒騎沒動。」

  「羯角騎沒動。」

  「王庭三柱,一根沒折。」

  院中的風停了。

  四周的犬吠聲和巡夜甲士的腳步聲都遠去了,只剩下極遠處什麼地方傳來的一聲低沉的牛哞,被夜風拖得很長。

  百里元治看著羯柔嵐,笑了一下。

  「小阿嵐看得透徹。」

  他的語調沒有變化。

  既無得意,也無謙虛。

  他將酒壺拿起來,給自己又續了半碗。

  渾白的酒液在碗中晃了晃,映出一團模糊的月影。

  「一座鐵狼城。送他便送他了。」

  他端起碗,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安北軍拿了城,就得分兵去守。」

  「守城的兵越多,能打仗的兵就越少。」

  「他們每往北多走一步,後面的補給線就拉長一尺。」

  「鐵狼城離他們的逐鬼關有多遠?」

  他自問自答。

  「將近兩百里。」

  「兩百里的補給線,橫在草原上。」

  「風吹日曬,無遮無攔。」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好看得很。」

  達勒然一直在聽。

  他沒有插嘴,兩隻粗壯的手臂擱在石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等百里元治說完最後一個字。

  他才開口。

  「國師說的這些,我都認。」

  「但有一件事,不能不提。」

  百里元治看向他。

  達勒然將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頭。

  「安北軍的重騎。」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握了一下。

  「我們在逐鬼關見過一次。」

  「在赤金城又聽端木察的敗兵說了一次。」

  他抬起頭,直視百里元治。

  「兩次了。」

  「赤勒騎沖不動他們。」

  「游騎軍更不行。」

  「如果下次再打,靠什麼破?」

  這個問題砸在石桌上。

  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要重。

  百里元治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碗,目光落在碗中的酒液上。

  渾白的酒面映著一輪殘缺的月影。

  月影隨著他手指的微微顫動而扭曲、破碎,又重新聚攏。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風從院牆外再次吹了進來。

  帶著夜露的涼意。

  百里元治開口了。

  「這個問題。」

  「不是我一個人能答的。」

  他抬起頭,看向達勒然。

  兩個人的視線在石桌上方交匯。

  一個是年過花甲的枯瘦老人,一個是正值壯年的草原猛將。

  「你們是草原上最會打仗的人。」

  「赤勒騎被重騎碾碎過。」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鐵甲騎兵的分量。」

  達勒然的腮幫子繃了一下。

  百里元治看著他的反應,不緊不慢地說下去。

  「怎麼破,你們回去想。」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

  他盯著達勒然的眼睛。

  「不要試圖用同樣的東西去對抗它。」

  「草原沒有那麼多鐵。」

  「用你自己的方式。」

  「端木察此次前去,豈會不知道敵軍有重騎軍存在?」

  「可為何他敢前去?」

  達勒然愣了愣,將那隻空碗正正地放在石桌上。

  百里元治沒在意他的神情,繼續開口。

  「國中唯一一個與重騎軍交過手的,只有百里炎,你們可以請教請教。」

  院中再次沉靜下來。

  三個人坐在月光里,各自沉默。

  羯柔嵐的右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探向腰間鹿紋角帶側面縫著的一隻小皮袋。

  她從裡面摸出一塊奶糖。

  她低著頭,將奶糖塞進嘴裡。

  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

  含在嘴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極短的一瞬。

  然後恢復原狀。

  嘴角依舊緊抿著。

  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多了一絲含混。

  「王庭那邊。鬼王會找我們問話吧?」

  百里元治將視線從達勒然身上移開,轉向羯柔嵐。

  「肯定會。」

  「你們稱病離開鬼牙庭城,又沒有打招呼。」

  「他心裡肯定不痛快。」

  「特勒多半也會借這件事做文章。」

  達勒然哼了一聲。

  百里元治沒有理會。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羯柔嵐身上。

  「鬼王找你們的時候。」

  「把安北王中毒的事說出來。」

  達勒然和羯柔嵐同時看向他。

  「腐血草入肺腑。」

  「生死不知。」

  「此等功勞。」

  「足夠抵消了。」

  達勒然看了他幾息,點了一下頭。

  乾脆利落。

  沒有多問。

  他雙手撐著膝蓋,從石凳上站起身來。

  動作利落。

  他看著百里元治。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我就先走了。」

  百里元治抬起手,擺了擺。

  達勒然轉身往院門走。

  碎石在他腳底下被碾得咯吱作響。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

  他的腳步停了。

  他沒有回頭。

  寬闊厚實的背影立在門框之間,將半扇院門擋得嚴嚴實實。

  「國師。」

  百里元治看向他的背影。

  「端木察那個仗。」

  「敗得不冤。」

  「安北軍的各級將領......」

  達勒然的右手搭上了門框的邊緣。

  指節微微用力。

  「已經不需要安北王臨陣了。」

  百里元治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碗中的酒液微微晃動,映出的月影碎成幾瓣。

  達勒然鬆開門框,邁步跨出門檻。

  大步離去。

  腳步聲踏在巷子裡,沉沉悶悶,越來越遠。

  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院中只剩兩個人。

  百里元治和羯柔嵐。

  百里元治將那碗酒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他沒有說話。

  羯柔嵐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坐在石凳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捧著那隻還剩小半碗酒的碗。

  她往碗裡又倒了半碗。

  酒壺裡的酒已經見底了。

  最後幾滴酒液從壺嘴滴落,在碗中砸出小小的漣漪。

  她捧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等了幾息。

  羯柔嵐放下碗。

  「國師。」

  「我有一件事想問。」

  百里元治將雙手擱在膝頭。

  「問。」

  羯柔嵐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國師是不是從一開始......」

  「就沒指望能殺死安北王?」

  院中再次安靜下來。

  安靜到能聽見牆角某處有蛐蛐在叫。

  一聲,兩聲,斷斷續續。

  百里元治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呢?」

  聲調平穩。

  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依舊是那副和善的、波瀾不驚的老人面孔。

  羯柔嵐盯著百里元治看了三息。

  她沒有追問,站起身。

  石凳在地面上劃了一道短促的聲響。

  她將碗中剩餘的酒一口喝盡。

  然後將碗翻過來。

  碗口朝下,倒扣在石桌面上。

  一聲脆響。

  乾淨利落。

  「我明白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朝院門走去。

  白色棉麻勁裝的下擺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背後那條深棕色的長辮隨著步伐左右搖晃,掃過她的腰際。

  走到門口。

  她的腳步慢了半拍。

  沒有停下。

  沒有回頭。

  隨即跨出門檻。

  她的身影沒入巷子的黑暗之中。

  腳步聲很輕。

  輕到只走了四五步,便已經聽不見了。

  院中只剩百里元治一人。

  他坐在石桌邊,看著門口羯柔嵐離去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了。

  清冷的光灑滿整座小院。

  落在石桌上,落在三隻碗上,落在百里元治枯瘦的手背上。

  他伸出手。

  將桌上那隻倒扣的碗翻過來。

  他將這隻碗往旁邊推了推,與另外兩隻並排擺在一起。

  三隻空碗。

  整整齊齊。

  碗沿上殘留的酒漬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月白。

  百里元治看著這三隻碗,看了幾息。

  他站起身來。

  膝蓋的骨節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那是上了年紀的人才會有的聲響。

  他背著手。

  沿著石桌旁的青磚小徑,朝院中的迴廊走去。

  褐色棉袍的下擺拖在地面上,掃過地磚縫隙里的碎石和塵土。

  走了幾步。

  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側過頭。

  看向院牆外的方向。

  看向鬼牙庭城王庭大殿所在的位置。

  眼底的神色被陰影遮住,看不分明。

  兩息過後。

  他收回目光。

  繼續往迴廊深處走去。

  腳步聲越來越輕。

  褐色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終,消融在迴廊盡頭那一片更深的夜色之中。

  院中空無一人。

  石桌上的三隻空碗,被月光照得發白。

  牆頭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

  老藤的莖幹盤結交錯,乾裂的外皮翹起毛刺,在月光下灰撲撲的,了無生氣。

  但就在那些枯枝的間隙里。

  有幾根新抽的綠芽,正從乾死的老皮下面鑽出來。

  芽尖極細。

  嫩綠色。

  在夜風裡輕輕擺動。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