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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一圖劃盡三方勢,兩府連成一局收

  門在身後合上。

  盧巧成站在元家茶室的窄門外,沒有立刻邁步。

  他將袖中那張紙捏了捏。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東行二里,舊窯場。

  每一個字都是元敬之提前寫好的。

  提前多久?

  盧巧成的腦子裡過了一遍時間線。

  上次來陌州是冬天,那之後的兩個多月里,他在關北給殿下籌銀子、跑商路,腳不沾南方的土。

  元敬之在那個時候就布局了。

  盧巧成將袖口撫平,抬腳往巷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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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令儀跟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佩劍已經重新掛回了腰間,劍鞘的銅扣在她走路時發出極輕極碎的響。

  兩人走出那條窄巷,拐上稍寬一些的青石街面。

  陽光落下來,從牆頭的桂花樹梢漏過去,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不規則的光斑。

  春風拂過,光斑跟著樹葉的晃動一起碎了又聚。

  盧巧成的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了十幾步之後,忽然開口。

  「元家修了三百年縣誌。」

  李令儀偏頭看他。

  盧巧成的目光落在前方某處。

  「三百年。」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三百年裡,陌州換了多少任知府,多少戶商行起起落落,多少家族從泥里爬上來又栽進去。」

  他的聲音不重,被風一吹,散得很快。

  「這些事,誰說了算?」

  李令儀沒有接話。

  盧巧成自問自答。

  「寫進書里的人說了算。」

  他停了一步。

  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已經走遠的窄巷。

  巷口的窄門早就看不見了,只剩兩面白牆夾著一線陰影。

  「元敬之今天給我的不是一塊地皮。」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是一張入場的帖子。」

  李令儀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她不通商道上的彎彎繞繞,但這句話她聽得懂。

  入場。

  進了門才能上桌,上了桌才能摸牌。

  「那他圖什麼?」

  李令儀問。

  盧巧成沒有答。

  他加快了步子。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從城東的老宅區穿出來,街面上的聲響漸漸密了。

  藥材行的夥計在門口曬藥,書畫鋪的掌柜在跟客人討價還價,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他們身邊擦過去,擔子裡的銅鈴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經過那家糧鋪的時候,盧巧成的腳步又慢了。

  排隊的人比早上多了。

  隊伍從鋪面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三十來號人,有穿短褐的苦力,有圍著灰布圍裙的婦人,還有幾個背著籮筐的老漢。

  盧巧成的目光落在鋪面外頭的木價牌上。

  白米,每斗一百二十文。

  和早上一樣。

  他沒有停步。

  走過糧鋪之後,又往前走了二十幾步,才開口。

  「一成半。」

  李令儀看他。

  「你早上就說過了。」

  「嗯。」

  盧巧成點了一下頭。

  「早上說的是糧價。」

  「現在說的是酒價。」

  李令儀擰了一下眉。

  盧巧成沒有解釋。

  糧價漲一成半,對吃飯的人來說,是每天多掏十幾文銅板。

  對釀酒的人來說,是成本線往上抬了一截。

  陌州的酒用的是本地的米。

  米貴了,酒就貴了。

  酒貴了,賣不動了,酒商就慌了。

  慌了的人,才會伸出手。

  兩人繼續走。

  過了兩座石橋,街面重新變得嘈雜。

  早點攤子的蒸籠還在冒著白汽,油鍋里的滋滋聲已經換成了炒菜的噼啪響。

  快到午飯的點了。

  拐過一個彎。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輛馬車停在巷口。

  車身不大,但做工講究。

  深色的桐油漆面,銅釘打得密密實實,車頂蒙著一層防雨的油布。

  兩匹棗紅馬安靜地站在轅前,鬃毛被人梳得順順溜溜。

  馬車的帘子掀開了。

  一個人從車上下來。

  五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暗色綢衫,料子好但不扎眼。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幾根白絲。

  面相方正,一雙眼睛不大,但精明得很。

  他站到巷口的石板路上,雙手交疊在身前。

  看到盧巧成和李令儀走過來,他往前邁了兩步。

  彎腰。

  比上次彎得更深。

  「李公子。」

  是畢安。

  他的聲音壓得低,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魏老爺今日親自在府中設了一桌便宴,都是些家常菜式。」

  「老爺說,前兩回公子另有安排,不敢叨擾。」

  「今日特地讓小人再來請一請,懇請公子務必賞個光。」

  他說務必兩個字的時候,腰又彎了半寸。

  盧巧成站在他面前。

  摺扇在袖口裡,沒有拿出來。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側頭看了李令儀一眼。

  李令儀站在他右後方,右手搭在劍柄上,面無表情。

  盧巧成收回目光。

  他看著畢安。

  「畢管家。」

  他的語氣客氣,但不熱絡。

  「替我謝過魏家主的盛情。」

  「今日另有安排,改日再登門拜訪。」

  又是改日。

  畢安的臉僵了。

  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但盧巧成已經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李令儀跟在後面。

  經過畢安身邊的時候,她餘光掃了一眼這位管家的手。

  指節發白,攥著衣擺。

  兩人走遠了。

  畢安在原地站了好一陣。

  然後他回到馬車旁邊。

  車簾已經放下了。

  他站在車轅前,低聲說了句什麼。

  車簾里傳出一個沉悶的哼聲。

  馬車調了個頭,往來路駛去。

  蹄聲和車輪聲混在巷子裡的吆喝聲中,很快就聽不見了。

  ……

  兩人走出了巷口。

  街面上人來人往,各忙各的。

  誰也不會注意到剛才在巷子裡發生了什麼。

  李令儀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跟了一陣,嘴裡的話終於忍不住了。

  「三次了。」

  盧巧成嗯了一聲。

  「你拒絕了三次。」

  李令儀的聲音不高,但語速快了一截。

  「魏鴻要麼暴怒,要麼加碼。」

  「你賭的是哪一個?」

  「加碼。」

  盧巧成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李令儀眉頭一挑。

  「憑什麼?」

  盧巧成往前走了兩步,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停下來。

  他掏出兩文錢,買了一串。

  糖葫蘆遞給李令儀。

  李令儀接過去,舉在手裡等他說話。

  「因為他已經查過我了。」

  盧巧成抬腳繼續走。

  「他知道仙人醉跟我有關。」

  「他也知道這酒在後面不僅會暢銷無阻,還供不應求。」

  他的聲音平淡。

  「一個做了一輩子酒生意的人,面前擺著這麼大一塊肥肉,他不會用暴怒來解決問題。」

  他看了一眼街對面一家綢緞莊的招牌。

  「他會用更大的誠意。」

  李令儀咬了一口糖葫蘆。

  山楂的酸味和糖衣的甜在嘴裡炸開。

  她嚼了兩下。

  「但這不是最關鍵的?」

  她的語氣是肯定句。

  跟盧巧成相處的日子夠久了,她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會一口氣把話說完。

  盧巧成停了一步。

  他轉頭看她。

  「最關鍵的是......」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寸。

  「他很快就會知道,我今天去了元家。」

  糖葫蘆的竹籤在李令儀齒間頓了一下。

  她把竹籤從嘴裡拔出來。

  「你是故意的。」

  不是問句。

  盧巧成沒有否認。

  三次改日。

  第一次,在逸客居,是試探。

  試探魏家的耐心和誠意。

  第二次,在樓下,是立威。

  讓魏清名和他背後的魏鴻知道,李成不是一個可以用一壺好酒就請得動的人。

  第三次。

  這一次的改日,和前兩次完全不同。

  因為陌州的巷子是有耳朵的。

  魏家管家的馬車停在巷口,不會沒有人看到。

  盧巧成從城東老宅區的方向走來,更不會沒有人注意到。

  稍微有心的人打聽兩句就知道,城東那一片住的都是世家大族。

  魏鴻在陌州經營了這麼多年,他的耳目不比元家少。

  用不了今天晚上。

  最遲明天早上。

  魏鴻就會知道。

  盧巧成在拒絕魏家第三次邀請之前,先去了元家的私人茶室,和元敬之喝了一盞茶。

  在陌州這個地方,和元家的當家人喝一盞茶意味著什麼,魏鴻心裡清清楚楚。

  魏家有錢。

  有渠道。

  有半個陌州的酒鋪和客棧。

  但魏家沒有元家的東西。

  元家有名望。

  有地皮。

  有寫進縣誌的那支筆。

  這兩樣東西擱在天平的兩端。

  如果魏鴻不儘快伸手鎖定合作,元家可能成為仙人醉在陌州唯一的合作方。

  到那個時候,魏家在酒市里連湯都喝不上。

  盧巧成把這盤棋擺到了檯面上。

  走哪條路,去哪個門,在什麼時候拒絕什麼人。

  每一步都是棋子。

  李令儀將糖葫蘆又咬了一口。

  她沒再問。

  因為她已經明白了。

  她跟盧巧成之間不需要把話說到那一步。

  她雖然只是負責保護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

  但這不妨礙她看懂他在做什麼。

  兩人沿著河邊走回了醉春風。

  正午的陽光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水鳥在柳樹底下撲騰,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

  進了房間。

  盧巧成將門閂撥上。

  他走到桌前坐下,先把袖中那張元敬之寫的紙取出來,平平整整地展開,放在桌面上。

  盯著看了五息。

  然後他從包袱夾層里取出第二截竹管。

  竹管比小指粗一圈,半尺來長,兩頭用蠟封著。

  他將蠟剝開,從裡頭抽出一小卷空白紙條。

  提筆。

  研墨。

  先將元敬之那張紙上的內容原封不動地抄了一遍。

  字跡工工整整。

  然後在紙條的後半段寫了一行字。

  「派人至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東行二里舊窯場實地勘查。」

  「重點:水源水質、進出道路狀況、方圓兩里內有無官府或世家產業及眼線。」

  「三日內回復。」

  寫完。

  他將紙條吹乾,卷好,塞進竹管。

  從桌角的火摺子上引了一點火苗,融了一滴蠟,將管口重新封死。

  竹管放在窗台上。

  和昨晚放竹管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將元敬之的原紙疊好,收回袖中。

  站起身,走到銅鏡前整了整衣領。

  ……

  午飯是在樓下的堂口吃的。

  盧巧成看了一眼她的兩碗米飯。

  「你吃得倒多。」

  「走了一上午,餓的。」

  李令儀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

  「那壺茶又不頂餓。」

  盧巧成沒接話。

  吃完飯回到房間。

  盧巧成在桌前坐著,摺扇別在手指間慢慢轉。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但目光是散的。

  李令儀不打擾他想事情。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把佩劍從鞘里抽出來。

  劍身上有一道淺痕。

  是上個月在路上遇到劫匪時磕的。

  她從包袱里翻出一塊磨刀石,坐到窗前,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石在劍身上走過的聲音很輕很細。

  窗外的河面上有小船經過,船槳拍水的聲音和磨刀石的聲音混在一起。

  她磨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

  門被敲響了。

  不是盧巧成的敲法。

  盧巧成敲門是兩短一長。

  這個人敲了三下,節奏均勻,力道不輕不重。

  李令儀將劍插回鞘中,拎在左手。

  右手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中年,四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的綢衫,料子不是最好的那種,但裁剪得體,顯得利落乾淨。

  頭髮梳成一個圓髻,插著一根銀簪,簪頭是個蝴蝶的樣式。

  面相和善,眼角有細紋,笑起來的時候紋路會堆成一小團。

  她正在笑。

  「這位可是李姑娘?」

  李令儀打量了她兩眼。

  「你是誰?」

  「小婦人是城中錦繡坊的管事。」

  女人微微欠身。

  「受人之託,給李姑娘送一點薄禮。」

  她身後跟著一個丫鬟,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匣子不大,用紅綢包著,系了一個蝴蝶結。

  李令儀的目光從匣子上掃過,落回女人臉上。

  「我不認識什麼錦繡坊。」

  她的語氣乾脆利落。

  「東西拿回去。」

  女人的笑容沒有變。

  「姑娘先看看?」

  「東西不值幾個錢,是托我來送的那位的一點心意。」

  「不看。」

  李令儀的手搭在門框上,做出要關門的姿勢。

  女人也不勉強。

  她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丫鬟將木匣放在門口的地面上。

  「那就擱在這兒。」

  「姑娘什麼時候想看了,什麼時候打開。」

  說完轉身。

  腳步很輕,走廊上的木地板幾乎沒發出聲響。

  李令儀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匣子。

  猶豫了一息。

  彎腰,單手拎起來,拎進了房間。

  門關上。

  她將木匣擱在桌上,解開紅綢。

  匣蓋打開。

  裡頭鋪著一層鵝黃色的錦緞,錦緞上面放著兩樣東西。

  一套衣裳。

  疊得整整齊齊,面料是蜀錦。

  淡碧色打底,暗紋是纏枝花樣,在光線下微微泛著流水一般的光澤。

  領口和袖口用銀線走了一道細邊,做工精細到極處。

  一對首飾。

  白玉耳墜。

  玉質溫潤通透,墜子的形狀是水滴,底部打磨得極薄,薄到可以透光。

  掛鏈是銀的,每一節銀環都比米粒還小,一節扣一節,密密匝匝,做出那種極精緻的手藝。

  沒有附信。

  沒有署名。

  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李令儀拿起那對耳墜,在指尖轉了一圈。

  玉是好玉。

  手工是好手工。

  擱在市面上,這一對少說值十幾兩銀子。

  她將耳墜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拎著匣子走到隔壁。

  盧巧成坐在桌前,摺扇擱在手邊,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紙。

  「有人給我送東西。」

  李令儀將匣子往桌上一放。

  匣蓋掀開,蜀錦衣裳和白玉耳墜露了出來。

  「錦繡坊的管事,說受人之託。」

  「沒說是誰。」

  盧巧成低頭掃了一眼匣子裡的東西。

  他的目光在那對白玉耳墜上停了一息。

  墜子的形制他認得。

  這種做工是陌州本地銀匠的手法,但用的玉料不是本地貨。

  「魏家。」

  他說。

  李令儀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們為什麼不送你,送我?」

  盧巧成將摺扇拿起來,在掌心敲了一下。

  「因為他們覺得從你這裡入手比較容易。」

  李令儀的臉沉了。

  她一掌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杯蓋磕在杯沿上,叮的一聲脆響。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寸。

  「我一個秦州李家的大小姐,會被一對耳墜收買?」

  盧巧成舉起一隻手。

  「我沒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不是。」

  盧巧成笑了笑。

  「我說的是魏家覺得,不是我覺得。」

  李令儀瞪著他。

  盧巧成用摺扇指了指匣子裡的衣裳。

  「你想想。」

  「魏鴻請了我三次,我拒了三次。」

  「正面走不通。換你是魏鴻,你下一步怎麼走?」

  李令儀沉默了兩息。

  「繞過你,從旁邊的人入手。」

  「對。」

  盧巧成將摺扇收起來,插回袖口。

  「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品酒會上你坐在我旁邊,今天去元家你也跟著。」

  「在外人看來,你是我最近的人。」

  他看了她一眼。

  「從最近的人下手,試探我的底線,順便拉一條線搭進來。」

  「這是世家社交里最常見的迂迴。」

  李令儀不說話了。

  她將那對耳墜重新拿起來,在指尖翻了翻。

  玉質的手感確實好。

  她翻了兩下,又放回去了。

  「留著。」

  盧巧成看她。

  「退回去反而不好。」

  李令儀的聲音恢復了正常。

  「退回去等於撕破臉。」

  「你現在不想跟魏家撕破臉。」

  盧巧成又笑了一下。

  「你學會算帳了。」

  「跟你待久了。」

  李令儀將匣子蓋好,夾在腋下,轉身出了他的房間。

  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里,她低頭看了看夾在腋下的匣子。

  停了一息。

  繼續往自己房間走。

  ……

  入夜。

  酒樓下面的河面上亮起了幾盞漁燈。

  光點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隨著水波輕輕地晃。

  對岸的柳樹只剩一道黑色的剪影,偶爾有夜鳥從枝頭撲稜稜飛過,驚落兩片葉子。

  盧巧成坐在窗前。

  桌上的油燈已經點了。

  燈芯被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夠亮。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

  是下午那張空白的紙。

  現在上面有了字。

  三列。

  第一列的最上方寫著魏家兩個字。

  渠道,銀子,人脈。

  第三列的最上方寫著元家。

  名望,地皮,話語權。

  第二列空著。

  盧巧成擱下筆。

  他盯著第二列。

  燈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兩下。

  然後他重新提筆。

  在第二列的位置,寫了兩個字。

  酒坊。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

  他在酒坊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橫線的左端連向第一列的魏家,右端連向第三列的元家。

  橫線的正中間,他畫了一個圈。

  他將筆擱回筆架上。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個圈就是他自己。

  他將紙折好,收進包袱的夾層里。

  和那張元敬之寫的地址放在一起。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竹管不見了。

  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放上去的。

  吃完晚飯回來,竹管就已經消失了。

  和昨天一樣。

  無聲無息。

  門窗完好。

  沒有任何被翻動過的痕跡。

  但這一次,竹管原來的位置上,放的不是茶葉梗。

  是一粒石子。

  圓潤光滑,但比鵝卵石小得多。

  比黃豆大不了多少。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就忽略過去。

  盧巧成伸手將石子拿起來。

  擱在指尖。

  轉了一圈。

  石子的表面很光,沒有刻痕,沒有記號,沒有任何人為加工的痕跡。

  就是一粒普普通通的黑色小石頭。

  但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昨天竹管被取走之後,留下的是茶葉梗。

  茶葉梗的意思他知道。

  代表著收到,照辦。

  是青萍司內部的回執暗號。

  黑色石子他沒見過。

  盧巧成將石子攥進掌心。

  他站在窗前沒有動。

  河面上的漁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光點在水面上散成碎金。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絲竹聲,不知道是哪家酒樓在熱鬧。

  他攥著石子站了很久。

  腦子裡把所有可能過了一遍。

  程柬是萍莖級別。

  代號竹筆。

  從酉州調過來的老人。

  行事穩當,不會無緣無故地改變聯絡暗號。

  茶葉梗是常規回執。

  黑色石子不是。

  如果程柬要傳達已收到,他會用茶葉梗。

  他沒有用茶葉梗,說明他要傳達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盧巧成翻了翻記憶。

  他被授權的貲榷使身份里,附帶了一份青萍司基層聯絡暗號表。

  表上列了十幾種日常暗號的含義——茶葉梗、碎紙片、折斷的草莖、特定朝向的杯子。

  沒有黑色石子。

  也就是說,這個暗號要麼是萍莖級別以上才有的高階聯絡信號,要麼是程柬個人臨時使用的非標準信號。

  無論是哪種。

  都說明程柬想傳達的東西,超出了常規範疇。

  盧巧成的拇指摩挲著掌心裡的石子。

  他沒有慌。

  但他的思緒明顯比剛才快了一截。

  他從窗前轉身。

  走到走廊上。

  到了隔壁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得很快。

  李令儀靠在門框上。

  頭髮披散著,已經拆了白天的高束。

  長發落在肩上,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比白天柔軟了不少。

  她右手拿著一隻梨,已經啃了一半。

  嘴角還掛著一點梨汁。

  「怎麼了?」

  她咬了一口梨,嚼著問。

  「明天一早,我們去城南看一個地方。」

  盧巧成的聲音平穩。

  李令儀咬梨的動作頓了一下。

  「什麼地方?」

  盧巧成站在走廊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握著,指節微微收緊。

  「如果順利的話。」

  「是一座酒坊。」

  李令儀將梨從嘴邊拿開。

  她盯著盧巧成的臉看了兩息。

  然後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側、攥成拳頭的右手上。

  她沒有問他手裡攥著什麼。

  「好。」

  一個字。

  盧巧成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只有從樓下河面上傳來的水聲,和遠處不知道哪家酒樓的絲竹,一遠一近,在春夜的空氣里交織成一片。

  李令儀站在門口。

  梨還拿在手裡。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啃了一半的梨。

  又抬頭看了看盧巧成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她將梨扔進了桌上的果盤裡。

  轉身走回窗前。

  窗外的河面上,漁燈還在亮著。

  水波將燈光打碎,一片一片地晃。

  她的目光穿過燈光,穿過河面,落在對岸那排漆黑的屋脊上。

  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