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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不登富貴趨雅室,自有清名勝萬金

  清晨。

  盧巧成是被河面上傳來的搖櫓聲吵醒的。

  吱呀,吱呀。

  一聲接一聲,有節奏地從窗外漫進來,混著水鳥的叫聲和遠處巷子裡的吆喝。

  他翻了個身,在枕上賴了兩息。

  然後睜眼,起身,赤腳走到窗前。

  推開窗,河面上的霧還沒散透,薄薄一層,貼著水面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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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岸的柳樹在霧裡只剩一道模糊的青色輪廓。

  一條小船從霧中鑽出來,船頭掛著兩條活蹦亂跳的魚,船尾蹲著個戴斗笠的老翁,正用竹篙點著水底。

  盧巧成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昨夜擱在那裡的竹管,不見了。

  原來的位置上,豎著一粒乾燥的茶葉梗。

  梗的根部插在窗框與木台銜接處的一道細縫裡,立得筆直。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到。

  盧巧成伸手,將那粒茶葉梗拔出來。

  兩根指頭一捻。

  梗碎了,變成幾片細屑,落在掌心裡。

  他將手伸出窗外,翻掌。

  碎屑被晨風捲走,飄了兩下,落進了河裡。

  盧巧成收回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很快。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昨夜擱在案頭的摺扇。

  他將摺扇別進袖口,走到銅鏡前,攏了攏頭髮,束好,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後打開房門。

  走廊上還很安靜。

  他走到隔壁那間房門前,剛準備抬手敲門。

  門從裡頭拉開了。

  李令儀站在門框裡。

  昨夜那身淡青長裙和素銀簪子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她最慣常的打扮。

  束腰窄袖的深藍短衫,皮帶扎得緊緊的,佩劍掛回了左腰。

  長發重新高高束起,露出一截利落的脖頸線條。

  她看了盧巧成一眼。

  「今天去不去魏家?」

  盧巧成將門框上的手收回來,往後退了一步。

  「不去。」

  李令儀的眉頭擰了一下。

  「那去哪?」

  「元家茶室。」

  「喝茶。」

  李令儀愣了一拍。

  昨晚魏清名親自下樓來請,被盧巧成兩個字打發了。

  元敬之隨口說了一句改日來坐坐,今天盧巧成就要登門。

  她雖然不通商道上的彎彎繞繞,但人情世故她看得明白。

  她把佩劍的位置調了調,劍鞘在腰間磕了一聲。

  「你故意的吧?」

  盧巧成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了。

  「魏家的酒再好,也得有人替他吆喝。」

  他的聲音從走廊前頭飄回來。

  「元家開了口,比一百個酒商管用。」

  李令儀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她低下頭,檢查了一遍佩劍的綁扣是否牢靠。

  然後拉上房門,跟了上去。

  ……

  陌州的早晨和它的夜晚一樣熱鬧,只是換了一套聲響。

  夜裡是絲竹和猜拳,早上是吆喝和雞鳴。

  沿河的早點攤子已經支起來了。

  蒸籠里的白霧一柱一柱地往天上冒,油鍋里的麵餅在滋滋作響。

  盧巧成在路邊一家賣湯麵的攤子前停了腳。

  要了兩碗。

  李令儀坐在對面的長凳上,看他往碗裡加了三勺醋,四勺辣油。

  「你吃這麼重口?」

  「趕路的人不講究。」

  盧巧成將麵條往嘴裡扒。

  吃得快,但不失風度,筷子舉得穩,湯汁沒濺到衣服上。

  李令儀慢了他半拍,碗底朝天的時候,盧巧成已經在用帕子擦嘴了。

  兩人起身繼續走。

  沿河往東,過了兩座石橋,街面漸漸從喧囂變得安靜下來。

  沿途的鋪面從吃食攤子變成了書畫鋪和藥材行,再往後,連鋪面都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高牆大院,青磚黛瓦,牆頭上爬著老藤,門口種著幾株修剪得極齊整的桂花樹。

  城東是陌州的老宅區。

  住在這片的,不是世家大族便是退隱的官宦。

  用不著掛匾額,因為住在這條街上本身就是身份。

  盧巧成走得不快。

  經過一處糧鋪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糧鋪門口排著一條隊。

  隊伍不算長,二十來個人,但在陌州這種地方,糧鋪門口排隊,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盧巧成的目光從隊伍掃過,落在鋪面外頭掛出來的那塊木價牌上。

  白米,每斗一百二十文。

  糙米,每斗八十五文。

  他沒有停步。

  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李令儀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看什麼?」

  「糧價漲了。」

  「漲多少?」

  「一成半。」

  李令儀偏了偏頭。

  「春荒年年有,漲一些正常吧。」

  盧巧成搖頭。

  「陌州是魚米之鄉。」

  他的聲音不重。

  「不該漲這麼多。」

  說完這句,他沒有再展開。

  但他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李令儀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追問。

  她跟這個人相處得久了,知道追問也問不出來。

  不如等他自己想說的時候再說。

  ……

  城東的巷子越走越深。

  青石板路面上沒什麼行人,只偶爾有一兩個挎著菜籃子的老婦人慢悠悠地走過。

  巷子在一處丁字路口分了岔。

  盧巧成沒有猶豫,右拐。

  又走了二十幾步。

  前面是一道窄門。

  門臉極小,兩扇木門的漆色已經斑駁了,銅環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綠鏽。

  門框上方沒有匾額,只嵌著一塊青石板。

  石板上刻了一個茶字。

  字刻得不深,邊緣被風雨磨得有些圓潤,但那一撇一捺之間的骨力還在。

  盧巧成站在門前。

  他還沒抬手,門從裡頭開了。

  一個穿粗布短褐的老僕站在門檻內側。

  頭髮花白,脊背微駝,面目沉默。

  他沒有問來人是誰。

  「先生在裡頭等著。」

  說完側身,讓開了路。

  盧巧成跨過門檻。

  李令儀跟在後面。

  她的右手按在劍柄上,進門的瞬間,目光左右各掃了一遍。

  左側是一道照壁,照壁後面種著三竿竹子;右側是一面白牆,牆根下碼著幾塊太湖石。

  院子不大。

  鋪的不是青石板,是碎石子。

  踩上去嚓嚓作響。

  穿過碎石鋪就的短徑,正面是三間平房。

  門敞著。

  裡頭的光線不亮,只有從後窗透進來的天光。

  茶室。

  一張石桌擺在正中。

  石桌的桌面上有天然的紋路,灰白相間,沒有打磨得太光滑,保留著石頭本來的粗糲質感。

  四把竹椅,圍著石桌放了三面。

  北面一把,東面一把,西面一把。

  南面空著,對著門口。

  牆上只掛了一樣東西。

  一幅水墨山水。

  畫幅不大,裝裱也不算講究。

  山是幾筆潑出來的,水是留白,中間一葉小舟,舟上一人,戴著斗笠,面目看不清。

  沒有題詩。

  沒有落款。

  沒有印章。

  元敬之坐在北面的竹椅上。

  他面前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右手擱在書頁邊緣,食指壓著某一行字。

  聽到腳步聲,他將書合上。

  他今天穿的還是昨晚那種樣式的儒衫,只是顏色換了,從灰青變成了月牙白。

  腰間同樣沒有任何配飾,只繫著一條素色布帶。

  石桌上擺著三副茶具。

  三隻杯子,三隻杯托,三隻茶碗。

  三套,不多不少。

  盧巧成的目光在那三副茶具上停了一息。

  元敬之沒有拱手,沒有寒暄。

  「坐。」

  一個字。

  盧巧成也沒有客套。

  他走到東面的竹椅前,坐下。

  竹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李令儀在他右手邊的西面椅子上落座。

  佩劍從腰間解下來,橫擱在膝蓋上。

  元敬之重新坐回北面。

  他伸手提起桌上的一把紫砂壺。

  壺嘴冒著熱氣,茶湯是新沏的,剛好到了最適口的溫度。

  自己給三隻杯子各倒了一杯。

  茶湯清亮,帶著淡淡的黃綠色。

  倒完之後,他將壺擱回原處。

  雙手放在石桌上,十指交疊。

  茶室里只有後窗外傳來的風聲,和竹葉被風吹動時細碎的沙沙聲。

  盧巧成端起茶杯。

  沒有急著喝。

  他先將杯子湊到鼻尖。

  茶香清淡,不濃不沖,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好茶。」

  元敬之點了一下頭。

  「公子覺得,陌州的酒業,還能撐多久?」

  沒有鋪墊,沒有試探。

  李令儀的手在劍鞘上緊了一下。

  她看向盧巧成。

  盧巧成的表情沒有變。

  他將茶杯在指間轉了半圈。

  「元先生指的是哪一層的撐?」

  元敬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太子封鎖北面商道,北地酒水份額驟降。」

  「陌州的酒,七成銷往北方各州。」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這條路如果斷了,陌州會裡那些酒商,兩年之內要倒一半。」

  李令儀聽得懂這句話的分量。

  太子封鎖商道這件事,她一路上從各州都聽到了抱怨。

  但那些抱怨大多是散碎的、個人的。

  這家商行被扣了貨,那家酒坊少了訂單。

  元敬之用一句話把散碎的抱怨捏成了一個整體。

  陌州酒業,要塌。

  盧巧成放下茶杯。

  「撐不撐得住,要看有沒有新路。」

  元敬之的目光沒有移開。

  「什麼新路?」

  盧巧成沒有直接回答。

  他偏了偏頭。

  「今天來的路上,我經過城西一處糧鋪。」

  元敬之的眉毛動了一下。

  「糧價漲了一成半。」

  元敬之端茶的手停了一拍。

  杯子懸在嘴唇和桌面之間的半空中。

  沒有接話。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應。

  他知道糧價漲了,他也知道一成半意味著什麼。

  盧巧成繼續說。

  「糧價漲,酒的成本就漲。」

  他的語速不快。

  「成本漲,利潤就薄。」

  「利潤薄了,那些靠走量賺錢的中小酒商最先扛不住。」

  他伸手端起茶杯。

  「扛不住的時候,他們只有兩條路。」

  茶杯舉到半空。

  「要麼投靠大戶,被吞掉。」

  喝了一口。

  「要麼自己找新的生意。」

  杯子擱回桌面。

  「仙人醉,就是那個新的生意。」

  元敬之看著他。

  看了很久。

  李令儀安靜地坐在旁邊。

  她的右手已經從劍鞘上鬆開了。

  因為她意識到今天用不上這個。

  元敬之站了起來。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輕輕一響。

  他轉過身,走到牆邊那幅水墨山水前面。

  背對著盧巧成和李令儀。

  「公子說的新路,是指把仙人醉賣給陌州的酒商?」

  他頓了一下。

  「還是,把釀酒的作坊,建在陌州?」

  盧巧成正端著茶杯。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

  他預想過元敬之會問仙人醉的產地、配方、運輸、定價。

  但他沒有預想到,對方會直接問建坊。

  建坊和賣酒,是兩個完全不同層級的事情。

  賣酒是一錘子買賣,利潤再高也是流水。

  建坊是紮根,是把命脈埋進這片土地里,拔不走。

  元敬之問這個問題,說明他看到的不是一壇酒。

  盧巧成將茶杯放下。

  「都有可能。」

  他的聲音平穩。

  「取決於條件。」

  元敬之轉過身。

  「什麼條件?」

  盧巧成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他看著元敬之的眼睛,一字一句。

  「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

  「要有可靠的合作方。」

  「不會因為外面颳了什麼風,就翻臉不認帳。」

  元敬之沒有動。

  盧巧成繼續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要有足夠的地方影響力,能在官面上替酒坊擋住麻煩。」

  元敬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

  盧巧成停頓了一拍。

  「要有人願意拿自己的名聲,為這件事開路。」

  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擱在石桌上。

  三個條件。

  第一個,排除了魏家。

  魏鴻老謀深算,但根骨是商人。

  商人重利,利在則聚,利散則散。

  太子的壓力一旦加碼,魏家第一個要考慮的是自保,不是什麼合作夥伴。

  第二個,指向了元家在陌州的地位。

  元家不做生意,但元家在這座城裡的分量,不是任何一家商行可以比的。

  他們出過翰林,出過侍講學士,他們的名字寫在陌州的石碑上,刻在祠堂的樑柱上。

  官面上的人,不敢不給元家面子。

  第三個最直白。

  用元家幾百年積累的名望,為仙人醉站台。

  這三個條件加在一起,就是一句話。

  我需要元家。

  但盧巧成說的是條件。

  不是求人。

  是擺牌。

  我有酒,你有名。

  你需要新路,我也需要新路。

  咱們談的是合作,不是施捨。

  元敬之沒有立刻開口。

  他走回石桌邊,在北面的竹椅上重新坐下。

  提壺,給三人的杯子續了茶。

  他看著盧巧成。

  「公子的酒坊,如果建在陌州。」

  他的聲音很輕。

  「魏家,會是什麼態度?」

  這是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

  元家可以不怕魏家,但元家不會無視魏家。

  魏家掌控著陌州酒業最大的銷售份額和渠道。

  在陌州建酒坊,繞不開魏家。

  合作還是對抗,這兩個字的區別,決定了元家要承擔多大的風險。

  盧巧成端起續好的茶,喝了一口。

  「魏家目前只知道我手裡有酒。」

  他的聲音沉穩。

  「不知道我打算在哪裡釀。」

  「如果我在陌州建坊,魏家只有兩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

  「加入。」

  「或者對抗。」

  他看著元敬之。

  「對抗的成本,他們承受不起。」

  魏家的命脈是陌州春。

  陌州春的市場正在被太子的封鎖政策一點一點蠶食。

  如果仙人醉在陌州落地生產,以它碾壓級別的品質和三百兩一斤的定價,高端市場將被徹底撕開一道口子。

  魏家對抗的唯一辦法是打價格戰。

  但陌州春的品質打不過仙人醉,降價只會自毀招牌。

  聯手才是上策。

  魏鴻是商人,他算得清這筆帳。

  元敬之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輕,幅度很小。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的側面。

  彎腰,從椅子旁邊的一個竹籃里拿起那本書。

  翻到某一頁。

  從書頁之間抽出一張紙。

  紙不大,巴掌寬窄,疊了一折。

  他將紙展開,推到盧巧成面前。

  盧巧成低頭看去。

  紙上寫著一個地址。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東行二里,舊窯場。

  字跡工整,是元敬之自己的手筆。

  「城南三十里,有一處廢棄的官窯。」

  元敬之的聲音平淡。

  「地契在元家名下。」

  「地方夠大,水源充足,離主要商道不遠。」

  他說完,坐回椅子上。

  端起茶杯。

  「公子如果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盧巧成盯著那張紙。

  他的心裡翻過了一道浪。

  面上紋絲不動。

  地契在元家名下。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元敬之不是昨晚聽了他一番話,今早臨時起意拍腦袋做的決定。

  這張紙,這個地址,這份地契。

  是提前就準備好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盧巧成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上次來陌州是冬天。

  請了一群人喝了一次仙人醉。

  那之後,他離開了陌州,返回關北。

  但陌州的消息沒有停。

  仙人醉的名聲在這座城裡持續發酵。

  喝過的人在傳,沒喝過的人在猜。

  元家不做酒。

  但元家在陌州耳目遍地,什麼風聲都瞞不過他們。

  元敬之從那時候就開始留意了。

  盧巧成抬起頭。

  他看著元敬之。

  然後伸手,將那張紙拿起來,折好,收進袖中。

  「多謝元先生。」

  該說的都說了,該給的都給了。

  接下來的事情,要用行動來回答。

  兩人又喝了一杯茶。

  茶是第三泡了,味道淡了些,但那股清冽的底子還在。

  盧巧成放下空杯,站起身。

  元敬之也站了起來。

  李令儀將佩劍重新掛回腰間,跟著起身。

  三個人往門口走。

  碎石子路上的腳步聲嚓嚓作響。

  老僕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打開了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

  陽光從巷子裡湧進來,照在門檻上。

  盧巧成跨出門檻。

  李令儀緊跟其後。

  元敬之站在門內。

  「公子。」

  盧巧成回頭。

  元敬之站在門框的陰影里。

  天光從他身後透進來。

  「元家不做酒。

  「但元家做過一件事。」

  「修縣誌。」

  他的聲音不高。

  「陌州三百年的縣誌,都是元家修的。」

  盧巧成站在門外。

  陽光落在他的肩上。

  元敬之看著他。

  「哪家酒好,哪家酒壞。」

  他的語速很慢。

  「寫進縣誌里的那支筆。」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個握筆的姿勢。

  「一直在元家手上。」

  這句話說完。

  他轉身。

  走回了茶室的陰影里。

  門在他身後合上。

  木門的合頁發出一聲乾澀的響。

  巷子裡只剩盧巧成和李令儀兩個人。

  陽光很好。

  春風從巷口吹過來,將牆頭上的老藤吹得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