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裹挾著雪花,無情地抽打在冰冷的鐵甲上。
這片廣袤的平原已經被漫天的風雪徹底吞噬。
天地間只剩下蒼茫的灰白色。
趙無疆端坐在那匹極其高大的黑色戰馬上。
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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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盔下的面容沉靜如水,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風雪的深處。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撕裂了風雪的呼嘯。
一騎快馬從白色的帷幕中疾馳而出。
馬蹄狂野地翻飛,將地上厚厚的積雪踢得四下飛濺。
斥候滿身風雪,在距離趙無疆不足十步的地方猛地向後拉拽韁繩。
戰馬吃痛,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長嘶。
沉重的馬蹄重重踏下,掀起一片泥土。
斥候抬起頭,大聲稟報。
「啟稟大將軍!」
「統領讓我傳信!」
「敵軍並未分兵,行軍極其謹慎,陣型嚴密!」
趙無疆聽完匯報,眉頭微微皺起。
他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指節,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雙腿微微用力,夾了一下馬腹。
戰馬邁開粗壯的四蹄,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趙無疆策馬緩緩來到呂長庚和遲臨二人的身側。
呂長庚此刻正雙手死死握著那杆沉重的方天畫戟。
他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他已經做好了隨時帶領鐵桓衛踏碎敵陣的準備。
趙無疆看著他,聲音低沉,蓋過了周圍的呼嘯聲。
「老呂。」
「你帶著鐵桓衛,即刻前往大軍身後。」
「以作隱藏。」
呂長庚正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聽見這話,整個人猛地愣住了。
他轉過頭,粗獷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出事了?」
呂長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和急躁。
在他看來,鐵桓衛就是用來正面鑿穿敵陣的最強利器,哪有開戰前藏起來的道理。
趙無疆搖了搖頭。
他看著前方的風雪,語氣平靜。
「敵軍主將比較沉穩。」
「他們並未分兵進行率先衝鋒,而是還在穩步推進。」
「按照敵軍主將這種沉穩的性子,對方一定已經知曉了鐵桓衛的消息。」
趙無疆的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畢竟,鐵桓衛已經在大鬼人面前露過面了。」
「既然露過面,就當不了奇兵。」
「而且敵軍還在沉穩推進,這就說明,他們想必已經有了克制重騎軍的辦法。」
趙無疆轉過頭,目光直視呂長庚的眼睛。
「屆時,如果你在正面除了帶兵硬沖,起不到任何出其不意的效果。」
「反倒是把你們藏起來,作用會更大。」
呂長庚皺著眉頭,似乎還在消化這番話。
趙無疆繼續解釋。
「敵軍主將必會尋找重騎軍的身影,以此來做防備部署。」
「只要你們不出現,對方就得一直提防。」
「這支看不見的力量,會成為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
「從而極大地干擾對方的思考和排兵布陣。」
呂長庚聽完,緊擰的眉頭漸漸舒展。
他是個粗人,但絕不是蠢人。
他立刻明白了趙無疆的用意。
藏鋒掩銳,引而不發,才是最大的威懾。
呂長庚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這就去準備。」
他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猛地一拽韁繩,調轉馬頭。
「鐵桓衛!」
「隨我後撤!」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轟然響起。
兩千名重裝騎兵,在呂長庚的帶領下,緩緩脫離了前方的陣線。
他們向著大軍的大後方撤去,逐漸隱沒在漫天的風雪之中。
待呂長庚走後,遲臨轉過頭,看向趙無疆。
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殿下讓你當這騎軍統帥,確實可以服眾。」
遲臨的聲音中透著由衷的讚賞。
能在這種大戰即發、熱血沸騰的時刻,依然保持著極其可怕的冷靜。
不貪功,不冒進,精準地揣摩敵將心理。
這份統帥之才,安北軍中除了殿下和兩位副使,趙無疆當屬第一。
趙無疆面無表情。
他那張剛毅的臉龐上,沒有因為誇獎而生出半分驕傲。
「沒辦法。」
「坐到這個位置,我得為兄弟們負責。」
「不能讓他們白白死在戰場上。」
趙無疆的語氣很平淡,卻透著一股重如泰山的責任感。
他轉過頭,看向遲臨。
「老遲。」
「一會衝鋒的任務……」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遲臨緊了緊手中那根粗壯的鑌鐵長棍。
他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直接打斷了趙無疆的軍令安排。
「之前就聽左副使跟我念叨。」
「說將軍你兒時的壯志,便是來我平陵軍,當一名騎卒。」
遲臨看著趙無疆,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感慨,也有一絲深深的落寞。
「可惜了。」
「咱倆沒能早點遇見。」
遲臨嘆息了一聲。
「若是早點遇見,想必你定會成為我的左膀右臂。」
「當時……」
遲臨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趙無疆明白他後半句想說的是什麼。
被遲臨當面揭了兒時的短,趙無疆面色罕見地閃過一絲尷尬。
他抬起戴著鐵手套的右手,用力撓了撓鼻子。
將頭撇向一旁,故意避開遲臨那滿含滄桑的目光。
他不想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繼續糾纏下去。
就在這時,遠處的風雪被猛地撕開。
雁翎騎輕盈矯健的身影在白色的帷幕中浮現。
戰馬狂奔,馬蹄帶起大片的雪泥。
花羽一馬當先,從風雪中疾馳而出。
他頭頂那幾根標誌性的翎羽在狂風中劇烈抖動。
花羽策馬衝到趙無疆身邊,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發出一聲嘶鳴,穩穩地停在原地。
「大將軍!」
花羽的聲音清脆而急促。
「敵軍騎陣距此不足三里!」
「還在穩步推進!」
趙無疆臉上的尷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會你們雁翎騎,負責為我們先鋒掠陣。」
趙無疆下達了明確的指令。
「不必進入正面戰陣。」
「在一旁射箭襲擾即可,發揮你們的機動優勢。」
花羽沒有任何廢話,乾脆利落地抱拳領命。
他調轉馬頭,帶領雁翎騎向著側翼迅速散開。
趙無疆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右手猛地握住腰間長刀的刀柄。
「錚——」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長刀出鞘,刀鋒在昏暗的風雪中閃過一抹森冷的寒光。
趙無疆將長刀高高舉過頭頂。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震動四野的狂吼。
「安北軍!」
「列陣迎敵!」
這聲怒吼,瞬間點燃了數萬安北騎軍的血液。
大旗迎風招展,發出獵獵的聲響。
數萬騎兵迅速動作,戰馬嘶鳴,甲片碰撞。
一道黑色的鋼鐵長城,在雪原上轟然成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與此同時。
三里之外。
端木察端坐在黑色的戰馬上。
他的半長發在風中狂亂飛舞。
頭頂那幾縷綴著細小獸骨的皮辮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他沒有佩戴頭盔,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臉上。
他那雙灰褐色眼眸,死死盯著前方。
視線的盡頭,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敵軍的人影。
雖然隔著風雪看不清具體的細節。
但他能看出來,安北軍正在迅速列陣,擺出了迎敵的架勢。
端木察嘴角一撇,冷笑一聲。
他轉過頭,目光極其銳利地掃向左右兩翼。
在兩翼平原十里開外的地方,風雪中同樣隱約可見兩片黑壓壓的軍陣。
端木察皺起了眉頭。
「想要從側翼襲擾?」
他冷哼一聲,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們還挺自信。」
「真認為正面可以抗住我們游騎軍的衝鋒?」
站在他身側的幾名萬戶聞言,紛紛咧開嘴笑了起來。
他們的臉上儘是不屑與狂妄的神色。
在他們眼裡,即便南朝的騎兵勝了幾場,也不過爾爾,草原騎軍的驕傲不允許他們平等的對待任何騎兵。
端木察沒有理會手下的笑聲,他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冷酷。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馬鞭,在空中用力一揮。
乾脆利落地開始下達排兵布陣的軍令。
「你,還有你。」
他用馬鞭指著其中兩名萬戶。
「正面列陣,準備迎敵衝鋒!」
「硬撼他們的中軍!」
兩名萬戶轟然應諾,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端木察的馬鞭再次移動,指向另外兩名萬戶。
「你們兩個,各帶一萬人。」
「立刻奔襲左右兩翼!」
「以防敵軍突陣,對他們左右兩翼的伏兵先行絞殺!」
這兩名萬戶同樣抱拳領命,立刻調轉馬頭去集結部隊。
端木察收回馬鞭,看了一眼身後剩下的部隊。
「我親自帶領剩下的萬餘騎兵,為大軍殿後。」
「總攬全局。」
軍令如山倒。
幾名萬戶迅速散開,開始瘋狂地調動陣線。
大鬼國游騎軍的陣營中響起蒼涼的號角聲。
五萬大軍開始劇烈涌動。
兩萬游騎軍緩緩脫離本陣,向著正前方壓進。
另外兩支萬人隊,則向著左右兩側的雪原席捲而去。
雙方的陣線在風雪中同時變換完畢。
數萬匹戰馬噴吐著白氣,不安地刨動著蹄下的積雪。
三里的距離,對於全速衝鋒的騎兵而言,不過是須臾之間。
趙無疆猛地勒緊韁繩。
他位居於整個戰線的最前方,猶如這支大軍的定海神針。
他雙手死死握著那柄長刀,刀鋒微微傾斜,倒映著漫天飛雪。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遲臨。
「可以開始了。」
趙無疆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遲臨的耳中。
遲臨點了點頭。
他那張略帶滄桑的臉上,所有的遺憾和感慨瞬間退去,只剩下極其純粹的殺意。
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向前竄出數步,脫離了本陣。
遲臨單手舉起那根沉重的鑌鐵長棍,遙指前方的黑色洪流。
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吼。
「平陵騎!」
「隨我衝鋒!」
一萬平陵騎卒齊聲咆哮。
這聲咆哮,直衝雲霄。
平陵騎率先衝出陣線,戰馬開始加速,大地劇烈顫抖。
趙無疆轉過頭,看向另一側的梁至。
他對著梁至用力點了點頭。
梁至心領神會。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長矛,帶著安北騎軍緊隨其後。
「護住平陵騎左右兩翼!」
「鑿穿中軍!」
「隨我殺賊!」
安北騎軍如同兩道鐵流,緊緊護衛在平陵騎的兩側,形成一個巨大的鋒矢陣。
而趙無疆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一萬騎兵,靜靜地停留在原地。
他冷眼旁觀,等待著最致命的戰機。
遠處。
端木察敏銳地捕捉到了敵軍衝鋒的動向。
他見自己這邊的陣線也已經變換完畢,臉上露出獰笑。
他猛地揮下右臂。
「兒郎們!」
「讓南朝人見識一下草原騎軍的厲害!」
「殺光他們!」
兩萬大鬼國游騎軍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他們揮舞著雪亮的彎刀,迎著安北軍的鋒芒,發起了瘋狂的反衝鋒。
同時,其餘兩萬騎兵,也已經徹底散開,分別前往左右兩翼。
朝著蘇知恩和蘇掠的方向狂奔而去,捲起漫天雪霧。
端木察雙手抱在胸前,穩穩地端坐於馬背之上。
他背後的那對雙戟,在風雪中散發著嗜血的寒芒。
他冷冷地看著兩軍即將交戰的鋒線,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按照之前的情報,南朝人手裡應該有一支極其精銳的重騎軍。
可是此刻,他放眼望去,整個戰場上卻沒有看見那支重騎兵的影子。
藏起來了嗎?
端木察的眼神變得陰冷起來。
他最討厭這種脫離掌控的變數。
就在這時,剩下的最後一名萬戶策馬靠了過來。
這人正是之前在赤金城外,負責迎接端木察的那個傢伙。
他看著前方即將碰撞的大軍,一臉迫不及待的貪婪。
「端木萬戶。」
他搓了搓手,大聲問道。
「咱們何時衝鋒?」
端木察微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
「想要軍功?」
端木察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那名萬戶根本沒察覺到話外之意,想都沒想地用力點了點頭。
端木察面露譏笑。
「既然你這般想要軍功。」
「自己上去殺敵吧。」
「我不會攔你。」
那名萬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犯了忌諱。
他嚇得臉色慘白,連忙低頭道歉。
表示自己多嘴,不該妄言。
隨後,他灰溜溜地策馬退到了一旁。
但他低下頭的那一刻,眼神中卻透出極其惡毒的怨恨。
你端木察是炎帥跟前的紅人,自然不愁軍功。
在巴勒衛里,哪怕你就算寸功未立,地位也比我們這些拼死拼活的萬戶強。
憑什麼在這裡擺主將的譜?
端木察根本懶得理會這種廢物的心思。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沸騰的戰場,看向極遠處的雪原。
視線的盡頭,正策馬立於交戰戰場外的一騎,進入了他的視線。
趙無疆同樣也立於風雪之中,目光穿透戰場,死死地盯著端木察的方向。
兩人隔著數里的距離,隔著漫天的風雪,隔著即將絞殺在一起的數萬大軍。
誰也沒有移開眼神。
就這麼死死地對視著。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是兩位統帥之間,氣場與意志的絕對碰撞。
「轟——」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在雪原上轟然炸響。
兩股龐大的鋼鐵洪流,終於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戰馬悲鳴,骨骼碎裂。
殘肢斷臂伴隨著溫熱的鮮血,瞬間噴灑在雪地上。
正面戰場,在接觸的第一個瞬間,就化為了一個極其恐怖的血肉磨盤。
這場位於草原的第一場騎軍大決戰。
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