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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女帝問心

  宮道蜿蜒,月色清冷如水.

  將朱紅宮牆與琉璃瓦頂鍍上一層銀霜。

  秦川與曹正淳前一後,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曹正淳落後秦川半步。

  眼觀鼻,鼻觀心,步伐一絲不苟。

  但那微微翕動的鼻翼和偶爾飄向秦川的餘光,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秦川自然察覺了。

  這位掌印大太監,陸地神仙境的高手,此刻竟有些心神不定。

  「曹公公。」

  秦川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曹正淳,臉上帶著一絲瞭然的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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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處無人,有什麼想問的,但說無妨。憋著,怕是連路都不會走了。」

  曹正淳猝不及防,腳步一頓。

  臉上慣常的恭謹笑容僵了僵,隨即堆起更深的褶子,連連擺手。

  「秦司正說笑了,老奴……」

  「老奴只是奉命送司正出宮,豈敢妄加揣測,多嘴多舌?」

  「老奴是陛下的奴才,陛下讓老奴知道的,老奴才知道,不該知道的,一個字都不會多聽,多問,多想……」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套話。

  眼神卻有些飄忽,顯然言不由衷。

  秦川笑了笑,打斷他的官樣文章。

  目光投向遠處朦朧的宮闕輪廓,語氣平淡,卻直指核心。

  「曹公公是想問我,為何拒絕了陛下的『美意』,沒有答應那樁婚事吧?」

  曹正淳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喉嚨里「嗬」了一聲。

  像是被噎住了,臉上表情精彩紛呈。

  想承認又不敢,否認又顯得虛偽。

  只得乾笑著垂下頭,算是默認。

  今夜御書房內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震撼。

  完全超出了他這位伺候女帝多年、自認深諳帝心的大伴的預料。

  陛下竟以真容示人,主動提出下嫁,而秦川……

  竟然拒絕了!

  這其中的波濤洶湧,由不得他不好奇,不揣測。

  秦川沒有看他,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當年,我還是邊軍一個小卒的時候,朝廷『分配』了兩個媳婦兒給我,夏冰清和夏玉潔。」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回憶的溫和。

  「那時我一無所有,她們卻跟了我。」

  「後來,又有了薛月,一起經歷了生死。」

  「她們……是我的家人。」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清晰而堅定。

  「秦某雖非聖賢,但也知道什麼是責任,什麼是真心。」

  「陛下天人之姿,胸懷天下,秦某敬之重之,願為陛下手中利劍,護大辰安寧。」

  「但夫妻之情,貴在兩心相悅,貴在坦誠純粹。」

  「陛下今夜所言,固然有看重秦某之處。」

  「然根基在於利益權衡,在於應對天地大劫的聯盟之需。」

  「秦某心中,已有三位真心相愛的妻子,情義已滿,再難他顧。」

  「只能……」

  「辜負陛下厚愛了。」

  這番話,說得坦蕩,也說得明白。

  即是說給曹正淳聽的。

  更是說給女帝聽的!

  曹正淳聽著,心中暗自唏噓。

  他侍奉帝王家,見慣了利益聯姻、政治結合,真情實意反倒是稀罕物。

  秦川這般看重情義、堅守本心的,在這權力漩渦中心,實屬異類。

  難怪陛下對他……

  如此不同。

  「秦司正……赤誠之人。」

  曹正淳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複雜,不知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兩人不再多言,默默前行。

  很快,宮門在望。

  值守的禁軍見到曹正淳親自相送,無不肅然行禮。

  「秦司正,請。」

  曹正淳在宮門前止步,躬身相送。

  「有勞曹公公。」

  秦川拱手還禮,轉身邁出宮門,身影迅速融入京城夜晚的街巷之中。

  曹正淳目送他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

  沿著來路,一步步走回深宮。

  他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秦川的話,以及陛下今夜那截然不同的模樣。

  御書房內,燈火依舊。

  武明空沒有坐在書案後,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

  背對著門口,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峭。

  曹正淳悄無聲息地走進,在合適的位置停下。

  垂首躬身:「陛下,老奴已將秦司正送出宮了。」

  「嗯。」

  女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可說了什麼?」

  曹正淳不敢隱瞞,也不敢添油加醋。

  將秦川在宮道上的話,幾乎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御書房內靜悄悄的,只有曹正淳平穩的敘述聲。

  女帝始終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

  曹正淳說完,屏息靜氣,垂手侍立。

  時間一點點流逝,御書房內安靜得能聽到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女帝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轉身。

  就在曹正淳以為陛下不會再說什麼,準備悄悄告退時。

  他剛微微挪動腳步——

  「大伴。」

  女帝的聲音突然響起,很輕。

  卻讓曹正淳渾身一僵,立刻穩住身形,深深低頭:「老奴在。」

  武明空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卻有些空茫。

  似乎穿透了曹正淳,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她看著曹正淳,嘴唇翕動了一下。

  像是猶豫,又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問出了那個讓曹正淳心頭巨震的問題。

  「你覺得朕……美麼?」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與片刻前問秦川時如出一轍。

  但此刻,問的對象,是她最信任、陪伴她長大的貼身太監。

  曹正淳猛地抬起頭,老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

  他伺候陛下這麼多年。

  從她還是稚齡公主,到後來偽裝皇子,再到登基為帝。

  歷經無數風雨陰謀,何曾聽過陛下問出這樣的話?

  這話語裡,褪去了所有帝王威儀。

  只剩下一個女子最純粹、甚至帶著一絲脆弱的詢問。

  「陛、陛下……」

  曹正淳喉嚨發乾,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說美?

  那是事實,但此刻說來,似乎太過輕浮。

  說不美?

  那是欺君,更是荒謬。

  武明空卻似乎並不需要他立刻回答。

  或者說,她問出這個問題,本身就更像是在問自己。

  她的目光從曹正淳身上移開,再次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喃喃低語,仿佛自語。

  「他說……」

  「朕是他平生所見,最美的女子之一……」

  「獨一無二,威儀與風華並重……」

  她重複著秦川的話,語氣飄忽。

  曹正淳看著女帝側臉在燈光下優美的弧線,看著她眼中罕見的迷惘與一絲極淡的落寞,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今夜之舉,或許並非全然是算計。

  那份突如其來的「聯姻」提議背後,可能連陛下自己都未曾完全釐清。

  是否摻雜了一絲對秦川這個異數、這個強大而特別的男子,真正的好感與……心動。

  而秦川的拒絕,固然是出於對家人的責任與對純粹感情的堅持。

  卻也像一面鏡子。

  照出了陛下那份隱藏在權勢與責任之下、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正視過的,屬於女子的情愫與……孤獨。

  「陛下……」

  曹正淳聲音有些沙啞。

  他斟酌著詞語,緩慢而鄭重地說道。

  「在老奴心中,陛下永遠是老奴最敬重的主子。」

  「陛下的容顏,自是世間罕有。」

  「但陛下之美,更在於您的胸懷、智慧、魄力,在於您扛起這萬里江山的擔當。」

  「陛下是九天之鳳,註定翱翔於蒼穹,非常人所能匹配,亦無需以此自詢。」

  他這話,既是回答,也是寬慰,更是提醒。

  提醒陛下,她是帝王,她的道路註定與眾不同。

  有些凡俗的情感與糾結,或許不該,也不能成為她的牽絆。

  武明空聽著,久久沒有言語。

  她依舊望著窗外,背影挺直,仿佛重新披上了那層無形的帝王甲冑。

  許久,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與沉穩,只是略低了些:「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

  曹正淳如蒙大赦,又深深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御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內,武明空獨自立於燈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一枚龍紋玉佩。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屬於武明空這個「女子」的柔軟情緒已盡數斂去。

  只剩下屬於大辰女帝的深邃、堅定與……

  一絲淡淡的、無人能懂的寂寥。

  「獨一無二……九天之鳳……」

  她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最終勾起一抹極淡、極複雜的弧度。

  似自嘲,似釋然,更似某種決斷。

  「也罷。前路漫漫,劫波洶洶。朕……沒時間想這些了。」

  今夜插曲,已然翻過。

  真正的風暴,還在前方。

  而她,必須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