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陽在說。
顏月牙在聽。
她沒有插嘴，沒有追問，沒有打斷陸九陽的任何一個字。
只是安安靜靜的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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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肘撐在餐桌上，用雙手支撐著下巴，微微偏著頭，看著陸九陽的臉。
她臉上帶著笑，那原本十分黯淡的眼裡也帶著光。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溫柔。
她的視線從陸九陽開口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
陸九陽每說一句，她眼裡的笑意就深一分。
也更加溫柔一分。
只是......
從聽到陸九陽說他的童年過得很幸福開始。 顏月牙的視線就開始變得模糊。
雙眼通紅，淚水不斷滑落。
早在陸九陽語無倫次的話語中。
那溫暖到了極致的笑容，也不知不覺的已經帶上了不舍。
直到最後。
陸九陽的那一聲媽，讓她瞳孔微微一顫。
腦子一片空白。
她緩了片刻後，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下意識問道。
「你.....」
「你剛剛.....你剛剛叫我什麼？」
但還沒等陸九陽回答。
顏月牙卻又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媽......」
「媽......」
她的嘴唇輕顫，自顧自的重複了兩遍。
接著低下頭。
「其實......九陽你早就看出來吧？」
她的語氣十分溫柔，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從你前面離開的時候，說自己是捉鬼道士的那一刻。」
「我就....就應該猜到了......」
那聲音里有著驕傲，有心疼，有說不清的東西混在一起。
「我兒子.....可是道士......」
「他.....怎麼.....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呢？」
說到這裡。 顏月牙緩緩站起身，朝著陸九陽走去。
而一旁的董衛國看著這一幕，滿臉都是困惑。
如果說前面他只有一點點懵。
那現在......他完全懵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完全不了解。
看出來什麼？
顏月牙在隱瞞什麼嗎？
就在董衛國已經困惑到極致的時候。
顏月牙已經走到了陸九陽身邊，緩緩伸出手，將正在抽泣的陸九陽緊緊抱住。
也就在這一刻！
董衛國瞳孔猛的一縮！
因為他看見顏月牙環抱著陸九陽的雙臂上，忽然開始微微變得有些透明！ 他甚至能透過顏月牙的手臂，看到陸九陽所穿的衣服！
「這.....這.....」
「你的手.....這是怎麼回事？？」
董衛國指著顏月牙的手臂，難以置信的驚呼道。
而此刻本就已經難過到極致的陸九陽在聽到了董衛國這句話後，猛的抬起頭。
視線模糊中，他很清晰的看到顏月牙環在他肩上的手臂正在變淡，變的透明。
他愣了一瞬，然後猛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他抓住了，可是.....很輕。
輕的像他抓住的並不是一隻手臂，而是一張紙一般！
陸九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呆滯的搖了搖頭。
「不.....不會的......」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陸九陽死死抓著顏月牙的手腕。
可那隻手，卻正在一點一點變淡。
仿佛隨時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在茅山一些關於邪祟的古書記載中。
陸九陽曾看到過一篇特別的文章。
上面曾經記載過一種極其特殊的存在。
內容是這樣的。
「世有異物，非鬼非魅，非妖非精，非屍非煞。」
「乃人死之際，一念執著，至深至重，與魂魄融合，化為一獨存之物。」
「此物無魂之完，無魄之基」
「唯以那一念為食、為息、為命。」 「執念不散，則其不死。」
「此物名曰......念蛻。」
「念蛻者，不入輪迴，不受香火，不享祭祀，不歸幽冥。」
「其存於世也，如燈將滅而復明，如人將死而復生。」
「然念蛻終有盡時，唯在一事——清明」
「執念散則念蛻亦盡，不入輪迴，不歸地府，不留痕跡，徹底消散，再無來世。」
「念蛻散，無救。」
「縱天師，亦不可救。」
對於這種獨特的存在。
陸九陽曾經見過。
那是一個死後仍然放心不下丈夫的妻子。
臨死之前，腦海里最後一個念頭。 就是想再看外出打仗的丈夫一眼。
於是，那一縷執念與魂魄融合，變成了念蛻。
她沒有害過任何人。
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門口。
等著自己的丈夫回來。
念蛻都有一個共同點。
沒有怨氣，沒有殺意。
和那些充滿怨念的邪祟不一樣。
它們只是.....放不下罷了。
雖說念蛻的生成條件看著很簡單。
但實際上，困難無比。
因為它所需的執念，並不只是簡簡單單的普通念想。 要到深入骨髓，才有一些可能化作念蛻。
陸九陽萬萬沒有想到，在這一世.....自己會遇到念蛻。
而且.....還是自己的母親！
從陸九陽看到這個房子的第一眼，他就已經意識到了不對。
整個房子被執念所籠罩，以執念所想存在。
當時的他心中已然破碎。
可卻還抱有著一絲希望。
可能....是自己多想了？甚至是自己看錯了。
可在真正看到顏月牙的那一刻。
陸九陽只感覺.....天塌了。
那一刻。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到了極點。
他一眼就能看出此刻的顏月牙早就已經不是人身。
她的身體，她的氣息。
她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方式。
全部都在告訴陸九陽一個事實。
她是念蛻。
而在看清楚顏月牙當時的行為之後。
陸九陽怎麼可能不清楚讓顏月牙以念蛻之身在世界上活著的念想到底是什麼？
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始終相信自己的丈夫會回來。
就這兩點，足以讓陸九陽無比確定一點。
顏月牙.....一定一定.....很愛自己。 愛到了骨子裡。
因為除了念蛻本體外，只有道士才是最清楚那足以支撐念蛻活動的念想，到底會有多強烈！
那源自血脈的親情，終究還是擊潰了陸九陽的內心。
可那時的陸九陽......還有什麼選擇？
上一世。
陸九陽曾覺得念蛻十分可憐。
因為執念，最後落得連轉世輪迴的可能都沒有。
所以他對此進行過很長時間的研究。
可最終.....他尋不到一點辦法。
當念蛻從執念帶來的朦朧中走出恢復清明的那一刻，就是其消亡的時候。
陸九陽就是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哪怕當時他的心裡已經難受萬分，也不曾開口叫過顏月牙一聲媽媽。 甚至一直表現的和陌生人一般。
因為他知道，只要顏月牙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執念之中。
她就還能繼續存在。
哪怕只是多一天。
甚至多一個小時，一分鐘，幾秒......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