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布政使司衙門。
天剛蒙蒙亮,連晨霧都未曾散去。
衙門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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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江南左布政使盧宗平,連官服都沒來得及穿戴整齊,只披了一件常服,便急匆匆地趕到了這裡。
坐在他旁邊的是沈維楨。
在他們兩人面前的空地上,是昨夜潛入致知書院貨場的頂尖密探鬼影。
「回稟大人!回稟山長!」
「屬下昨夜潛入貨場外圍,兵不血刃!
已經徹底摸清了那所謂鐵王八殼子的底細!」
「哦?快快講來!」盧宗平猛地直起身子。
「那陳文其實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鬼影冷笑,「他那箱子表面上看是用硬柏木打造外包鐵皮,看似堅不可摧。
但實際上,為了趕工期省物料,那箱子簡直是千瘡百孔,處處都是致命的死穴!」
鬼影開始匯報他昨夜的重大發現,把貨櫃的整個結構和那他發現的那三處漏洞詳細描述了一遍。
聞言,盧宗平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他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本官還以為你陳文有通天的本事,造出了什麼能防住大運河幾十萬張嘴的鐵王八殼子!
鬧了半天是漏洞百出啊!」
「這等千瘡百孔的破爛玩意兒,也敢拿來防大運河上的水耗子?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半靠在輪椅上的沈維楨,此刻也露出了笑容。
「盧大人。」沈維楨輕咳了兩聲,「老夫就說,這世上哪有什麼完美無缺的器物?」
沈維楨覺得自己派人先去探查的決策,簡直是神來之筆。
若是沒有這份情報,沿途的官員面對那些巨大的鐵皮箱子,說不定一下子還真束手無策。
「知己知彼,方能一擊必殺。」
沈維楨轉過頭,看向一直恭恭敬敬地站在他後面的四個年輕人。
「靈均。」沈維楨吩咐道。「你們都聽清楚這探子所說了吧?」
「回山長,聽清楚了。」謝靈均等人齊齊躬身。
「好!」沈維楨指著旁邊早就準備好的書案和筆墨。
「你們立刻給老夫動筆!
將這木箱整體結構都還原出來,然後把那幾處漏洞全標識出來。」
「一毫不差地給老夫畫出來!」
「是,山長!」
謝靈均等人快步走到書案前,鋪開上好的宣紙,開始繪製貨櫃圖紙。
他們的手在握住筆的那一刻,不可抑制地開始了顫抖。
這當然不是因為害怕,更不是因為面對沈維楨的威壓而緊張。
這純粹是因為憋笑憋到了極點。
他們四人早已收到了回信,密探到時摸到的不是真箱子,讓他們按密探的描述畫,無需擔心。
「盧大瞎子!
你們怕是做夢也想不到吧!
你們這頂尖密探拼死拼活摸回來的三大命門!
全是周通師兄為了坑死你們,連夜量身定製的假貨啊!」
另一邊,葉恆在紙上勾勒出那個所謂鎖扣的結構圖,眼淚都快憋出來了。
四人甚至不敢對視,怕真的忍不住會直接笑出來。
片刻之後,在四人的合力之下,終於畫完了。
他們將那份致知貨櫃精準開箱破解圖,遞到了盧宗平的面前。
「大人,山長。
圖紙已繪製完畢。
包含了底板縫隙、側面假鉚釘,以及最核心的彈簧暗鎖,三種隱蔽的開箱方案。」
謝靈均深深地低下頭。
盧宗平一把抓過圖紙,激動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好!畫得極好!」
「立刻拓印數百份!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馬!日夜兼程!」
「趕在致知書院的那群破船之前!
發往大運河沿線所有的鈔關和水閘!」
「本官倒要看看,等到了通州碼頭。
交不出糧食又找不到任何貪腐把柄的陳文,還能不能像在鹿鳴宴上那樣鎮定!」
……
回去的路上。
「呼。」
葉恆長出一口氣。
「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我今天畫那張假圖紙的時候手都在抖,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被盧宗平看出破綻。」
「痛快是真痛快。
可這心裡,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彆扭。
咱們明明是在做利國利民的好事,卻要披著這身狗皮,去逢迎那些貪官污吏,去跟他們稱兄道弟。」
方弘也沉默了。
他一向最重規矩禮法,這幾日為了取信沈維楨和盧宗平,他不得不違心地說出那些諂媚之詞,
「方師弟,覺得委屈了?」
謝靈均道。
方弘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攥緊了拳頭。
「委屈是自然的。」謝靈均繼續道。
「陳先生說過,大夏朝的病用常規的手段治不了。
如果這世上只需要在朝堂上慷慨陳詞的清流,那大運河的貪腐早就不存在了。」
「咱們現在做的事,雖然見不得光,雖然要承受內心的煎熬,甚至要背負一時的罵名。
但咱們的任務和顧兄他們一樣重要。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我們這次的情報,到時候周通設計的貨櫃恐怕真會被研究透,到運河上也會陷入被動之中。」
孟伯言也點了點頭。
「謝師兄說得對。
想想白龍渠的百姓,想想那些被盤剝得骨瘦如柴的縴夫。
咱們受這點委屈算什麼?」
「這黑夜裡,總得有人去舉著火把,也總得有人潛伏在陰影里。」
葉恆也燃起了鬥志。
「是啊!
只要致知書院的船隊能平安抵達。
等到了京城,等清流徹底打敗秦黨那一天。
咱們就能堂堂正正地脫下這身狗皮,堂堂正正地站到陽光下,去告訴全天下!
咱們正心四傑,沒給讀書人丟臉!」
話畢,葉恆激動地伸出手。
四個年輕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