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趙思明後,蘇時回到了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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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在激烈討論貨櫃細節的眾人,瞬間停了下來,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蘇時。
王德發幾步竄到蘇時面前,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濃烈的八卦之火。
「怎麼樣怎麼樣?
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真讓你給啃下來了?
他沒去沈維楨那裡告密吧?」
蘇時走到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這才迎著眾人焦急且好奇的目光,微微揚起了下巴。
「當然啦。」蘇時輕輕放下茶盞,「趙師兄不僅答應了做我們的聯絡人,而且還發了誓,說絕不向外人透露半個字。」
「真的假的?!」李浩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不僅讓他乖乖跑腿,還能讓他守口如瓶?」
「是啊!」張承宗也撓了撓頭,「那可是沈山長的親信啊!
這等冒著風險的事,你才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給他拿下了?」
周通也露出了一絲求知慾。
「從邏輯上講,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周通分析道,「趙思明的核心利益和信仰都在正心書院,他沒有理由為了你冒這麼大的政治風險。
除非,你手裡捏著他什麼足以致命的把柄?」
面對這群好奇寶寶的追問,蘇時卻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絲毫沒有要和盤托出的意思。
「哪有什麼把柄。」蘇時避重就輕地擺了擺手,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
「我只是跟他深入地探討了一下咱們的新學,又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他明白了謝師兄他們身在敵營的苦衷。」
蘇時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趙師兄這人,雖然古板但骨子裡卻有一股痴迷學問的痴勁兒。
他覺得這是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
文人嘛,為了追求真理,有時候是會做出一些衝動的決定的。」
「就這?」王德發顯然不信,他狐疑地盯著蘇時,撇了撇嘴,「就探討了兩句學問,他就連命都不要了?
胖爺我怎麼聽著這麼玄乎呢?
你確定沒給他灌迷魂湯?」
「怎麼,你對我的說服力有懷疑?」蘇時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德發,「要不我把趙師兄叫回來,你親自去跟他探討探討?」
「別別別!」王德發嚇得連連擺手,脖子一縮,「那人我可沒接觸過。
我別再把這事兒搞黃了。
既然他肯幫忙,那是最好不過了。
管他用什麼法子呢,能抓耗子的就是好貓!」
顧辭此刻正搖著摺扇,他太清楚曉之以理和動之以情之間的區別了。
他雖然猜不到蘇時具體用了什麼手段,但他敢肯定這絕對不僅僅是探討學問那麼簡單。
「不管怎麼說,蘇時這次可是立了大功。
解決了這最棘手的聯絡人問題。」
顧辭轉頭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陳文。
「先生,如此一來,咱們這無間道的第一步就算是徹底走通了。
情報網已經布下,就等盧宗平那邊的動作了。」
「很好。」
陳文也收起笑意。
「既然暗線已經接通,那咱們也該讓這江寧府見識見識真正的雷霆手段了。」
「承宗,貨櫃的製作任務很重,這是我們所有計劃的第一步。
如果箱子不能按時做出來,等到運糧開始,我們就徹底抓瞎了。」
「周通,你回去之後繼續把承運的契約趕出來。」
「其他人在咱們實務之餘也別忘了功課。
會試就在半年之後,時間緊迫。
那是一場真正的硬仗,我們要面對我們還從未見過的對手。」
「是!先生!」
眾人齊聲應諾。
……
江寧府城外,緊鄰著長江水路的一片巨大空地上。
這裡原本是江寧互助商會用來堆放生絲和雜物的貨場,此刻卻被臨時徵用,四周拉起了高高的帷幔,由江寧府衙的衙役和商會自家的護衛里三層外三層地把守著,嚴禁任何閒雜人等靠近。
貨場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寬敞的大帳篷。
張承宗站在帳篷正中,手裡緊緊攥著周通的那張貨櫃製造圖譜。
在他的面前,黑壓壓地站著兩百多號人。
這些人,全都是江寧互助商會名下,以及李德裕動用知府手腕,從江寧府各個縣緊急抽調來的最頂尖的木工作坊掌柜和鐵匠鋪老闆。
「諸位。」張承宗將手中的圖紙啪地一聲拍在面前的長桌上。
「客套話我張承宗就不多說了。
今日把大家緊急召集到這裡,是奉了知府大人的嚴令,有一件十萬火急的皇差要辦。」
張承宗指著桌上的圖紙。
「朝廷今年撥給江寧府的十萬石秋漕,不再用麻袋散裝!
我們要用這種長八尺寬四尺高四尺,內襯油紙、外包鐵皮,還要加上特製防偽鎖扣的巨大木箱來裝!」
「李大人已經從府庫里撥下了充足的銀兩。
而你們的任務,就是在這半個月內,給我造出兩千個這樣的龐然大物!」
此言一出,原本還算安靜的帳篷里,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半個月?
兩千個?!」
「這這箱子還要包鐵皮?
還要做那什麼防偽鎖扣?」
「這根本不可能啊!」
一位在江寧府做了大半輩子木工的陳姓老掌柜,顫巍巍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湊到桌前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那張圖紙。
越看,他臉上的冷汗就冒得越多。
「張亞元……」老掌柜連稱呼都變了,「您……您這不是在難為老朽們嗎?
這圖紙上的物件,老朽做了一輩子木匠,還從未見過如此複雜的構造!」
老掌柜指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痛心疾首地分析起來。
「您看這主體框架,用的必須是最堅韌的硬柏木。
這柏木極難開料打磨不說,還要全部採用最頂級的燕尾暗榫結構死死咬合!
更別提還要在四個角澆築生鐵吊環,內側還要刷三遍桐油防潮!」
「按照咱們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老掌柜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一個熟練的大師傅,從選材、開料、打磨、鑿榫眼,到最後拼裝上漆。
一個人從早干到晚,一天最多也就能造出半個這樣的箱子!」
「咱們江寧府就算把所有能拿得起鋸子的木匠全綁來,滿打滿算也就這幾百號人。
半個月的時間……
別說兩千個,能造出五百個,老朽就把這把老骨頭交代在這裡了!
這是累死也完不成的死活啊!」
老掌柜的這番話,立刻引起了在場所有工匠的共鳴。
「是啊。
這活兒根本沒法接!」
「半個月造兩千個,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聽著工匠們絕望的哀嚎和抱怨,張承宗並沒有發火。
他很清楚老掌柜說的是實話。
如果按照傳統的木工作坊模式,一個師傅帶幾個徒弟,從頭到尾包幹打造一個木箱。
半個月的時間,無論如何也湊不齊兩千個。
張承宗盯著桌上的那張圖紙,腦海中飛速地回放著自從加入致知書院以來,經歷過的一幕幕場景。
「老規矩是一個人從頭干到尾……」
張承宗喃喃自語。
突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了一道靈光!
他想起了在寧陽縣趙家村,先生是如何教導他,把原本鐵板一塊的宗族權力,強行拆解成公議會和定額永佃,從而徹底瓦解了趙太爺的統治的。
「解決複雜問題,就要像庖丁解牛一樣,把它拆解成最基礎的邏輯單元!」
先生曾經在黑板上寫下的這句話,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緊接著,張承宗又想起了鄉試前夕,為了復刻正心書院那上千卷的絕密藏書。
先生並沒有讓大家每個人去抄一本書,而是發明了那套震驚所有人的速錄流水線!
蘇時只負責口述。
周通發明了極簡的幾何符號,幾十個速記員只負責畫符號。
而那些剛認字的蒙童,只負責對照密碼本,把符號謄抄成文字。
最後由核心弟子進行校對。
每個人只負責最簡單的那一小步。
但結果呢?
七天七夜!
他們硬生生地復刻了正心書院百年的底蘊!
「拆解,
對!拆解!」
張承宗猛地抬起頭。
「陳老掌柜。」張承宗大步走到那位老木匠面前,「誰規定一個箱子必須由一個木匠從頭包幹到尾?」
「這……」陳老掌柜被問懵了,「自古以來,手藝人做活不都是這樣嗎?
若不是一人包幹,這尺寸怎麼對得上?
這卯竅怎麼能嚴絲合縫?」
「老規矩行不通,那咱們今天就砸了這老規矩。
立個新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