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引入一個,絕對不可能與大運河上的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第三方!」
「第三方?」李德裕愣住了,大夏朝除了官方的漕軍,還有誰有資格有能力去押運這十萬石皇糧?
葉行之也問道:「先生,難道您是說把那巡撫大人也拉下水?」
陳文搖了搖頭,「不,秦黨的黨羽太多,就算趙大人入局,也改變不了大勢。
我們需要發動民間的力量!」
顧辭問道:「民間?先生,您是說那些船老大們?」
有了在長洲縣和蜀地運絲的經歷,顧辭對那些船老大們可是頗有好感。
陳文點了點頭。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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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這江寧府的十萬石秋漕分出一部分,比如五萬石。
向民間的船幫、鏢局甚至是那些在江面上討生活的販子,進行公開的懸賞!」
「將這五萬石皇糧的押運之權徹底外包給這群民間的亡命徒!」
此言一出,三位大人都坐不住了。
「萬萬不可啊先生!」葉行之連忙擺手阻攔,「這可是皇糧!
用民間船幫,甚至是那些半黑道的幫派去押運,這成何體統?
朝廷那邊若是追究下來,咱們一個擅專之罪是跑不掉的!
更何況漕運總督和那些沿途的將領若是藉機鬧事,參咱們一本私結黑道,那可是大罪啊!」
孟硯田也是眉頭緊鎖,這種完全打破朝廷體制的做法,讓他也感到極度的不安。
這位陳山長,手段是真野啊。
陳文看著焦急的葉行之。
「葉大人,咱們只要能安全把糧食運達,解了京城的燃眉之急,咱們首先就有大功。
而且我說了是分出一部分,不是全包。」
陳文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我們留下一部分糧食,繼續交給官方漕軍去運。
這叫給朝廷留面子,也堵住那些漕運將領的悠悠眾口。
他們若是非要在這部分上做手腳,去跟鈔關合謀,隨他們去,反正咱們能定量,也不怕。」
陳文將茶杯頓在桌上。
「但真正能跟我們站在一起的,恰恰是我們重金僱傭的這批民間惡犬!」
聞言,李浩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作為帳房,最擔心的還是實際操作的問題。
「先生,您的意思是讓黑道去對付貪官?可是……」李浩咽了口唾沫,「民間船幫也不是傻子。
他們常年在水上漂,比誰都清楚運河水有多深。
面對沿途手握重兵的官兵,面對那些動輒就要扣船抓人的鈔關,誰敢接這掉腦袋的皇糧差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李浩,如果要民間船幫敢接這個單且拼死護糧,我們只需要設計一份契約。
這份契約的核心,是將他們的身家性命與我們的貨櫃死死地綁在一起!」
陳文開始闡述這套商業邏輯。
「首先,我們給他們開出平時兩倍或者三倍的天價運費!
諸位別心疼錢,這筆錢江寧府完全出得起。
因為我們的目標是省下給沿途貪官的漂沒,就算出三倍運費也比走官方漕運便宜得多!
他們幫我們運一趟皇糧,而是還是這天價運費,這是他們平時想拿都拿不到的機會。
這一趟可能比他們自己辛苦運一年都賺得多。」
「但想要賺這筆天價運費,不能空手套白狼,需要交押金,找保人等。
我們還可以在契約中先定好各種違約條款。」
「讓他們和咱們徹底變成利益同盟。
只要他們能像護著親兒子一樣,護住了絕大多數的柜子和鉛封。
哪怕他們拼斷了刀,哪怕他們一路上風餐露宿,等到了通州,他們就能拿到那筆天價運費!」
陳文這番商業設計,聽得在場眾人頭皮發麻。
短暫的寂靜之後,王德發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
絕了!
絕了!
先生這招簡直是絕了!」
王德發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在黑市里混過,太了解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的心思了。
「這幫跑船的亡命徒,最看重的是什麼?
是錢!
是命!
先生這法子,就等於是把他們的身家性命全押在這批貨柜上了!」
王德發手舞足蹈地向三位大人解釋著這其中的奧妙。
「各位大人你們想啊!
為了那天價運費,為了不連累保人。
這幫亡命徒絕對會把那些貨櫃當成親爹一樣供著!
誰要是敢靠近貨櫃一步,他們能紅著眼睛把刀架在對方脖子上!」
顧辭此刻也完全明白了陳文的用意。
「先生此計是在用最純粹的利益去撕裂他們引以為傲的分贓網。」
「以前貪官面對的是講理的文官和拿死工資的漕軍。
大家和和氣氣地做假帳,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是現在,貪官如果再想以各種藉口強行扣留貨櫃,或者砸開鉛封。
他們面對的將不再是講規矩的讀書人,而是因為為了賺錢發了瘋的狠角色!」
「這幫亡命徒可不管你是什麼幾品大員。
你動他的箱子,就是要他的命,要他全家的命!
他絕對會當場拔刀跟你玩命!」
「這就叫惡犬咬惡狼!」
張承宗也激動得雙拳緊握:「用重金買他們的命,去扛貪官的刀。
把官與官之間心照不宣的共謀,硬生生變成了民間為了生存與貪官的零和死磕。
先生這是在運河上點了一把烈火啊!」
孟硯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聽著弟子們興奮的推演。
他做夢也想不到,千百年來困擾歷代賢臣的漕運痼疾,竟然能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套看似充滿了銅臭味的商業計策輕而易舉地化解!
用人性的貪婪去對抗制度的腐敗,用民間的亡命徒去制衡手握重兵的貪官。
「陳先生……」孟硯田由衷地讚嘆道,「老夫今日,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經世致用!
此計若成,大運河上那些吸血的蛀蟲,必將被這群為了錢不要命的惡犬,咬得遍體鱗傷,原形畢露啊!」
坐在孟硯田身旁的李德裕和葉行之,此時也從最初的驚恐中完全回過神來。
「絕殺!
這簡直是殺人誅心的絕殺!」李德裕激動得連連叫好,「先生這招以毒攻毒,用民間用黑道去破官場貪腐,本官在地方上主政這麼多年,真是想都不敢想!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鈔關老爺們,這回算是遇到活閻王了!」
葉行之也撫須大笑,點頭附和:「可不是嘛!
李大人,您想啊。
以前運糧遇到鈔關刁難,還得低聲下氣地求爺爺告奶奶,甚至得拿府庫的銀子去填窟窿。
現在好了,咱們江寧府只管出運費,剩下的爛攤子,全交由那些船幫去跟貪官們真刀真槍地死磕!
這叫什麼?
這叫禍水東引,借刀殺人啊!
哈哈哈,痛快,當真是痛快!」
一時間眾人又興奮起來。
此局雖難,但在先生的層層剖析之下,通過貨櫃和船幫算是徹底解決了。
然而,台上的陳文卻接著說道。
「諸位,先別高興得太早。」
「貨櫃防偽,僱傭惡犬。
這兩劑猛藥下去,確實能把大運河的貪腐網撕開一道口子。
但這也同時帶來了一個可怕的反作用。」
「你們別忘了,貨櫃因為免去了幾十次的搬運裝卸,效率提高了。
但這也意味著沿途那些世世代代靠扛麻袋、拉縴為生的一小部分底層苦力,在咱們這糧食的運輸中徹底接不到活了!」
「雖然這只是一趟秋漕,不足以引發大運河全線幾百萬漕工的全面暴亂。
但那些被咱們斷了這筆活路的局部底層勞力,心裡必然充滿怨氣。」
陳文看著眾人漸漸凝固的笑容。
「而沿途的秦黨官員,一旦發現他們無法從貨柜上撈到油水,也無法買通咱們僱傭的船幫。
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一定會煽風點火!
他們會利用這些底層苦力的怨氣,在沿途設置重重障礙!
他們會默許甚至指使這些苦力,去衝擊咱們的船隊,去騷擾咱們僱傭的船幫!」
「真到了那個時候……」
「貪官為了漂沒瘋狂施壓,船幫為了運費和身家性命拼死抵抗,再加上被煽動的底層苦力沿途搗亂。
這糧食的運送之路必將是一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諸位。」陳文將話題引回了他們此行最根本的核心,「貨櫃的定量只是我們逼迫貪官現原形的手段。」
「但大家千萬不要忘了,我們接下這十萬石秋漕,最根本的目的是要把糧食按時送到京城去救急!」
「如果十萬石糧食,全走這條充滿了算計衝突和暴亂的死水溝。
就算船幫再拼命,糧食在激烈的衝突中也必然會不可避免地遭受損失。
所以如果我們就算到時拿到了那些貪官貪墨的證據和數量,但糧食少了,那也是沒完成任務!
更可怕的是……」
「沿途打打殺殺,走走停停。
這時間不好把握,如果逾期,我們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是啊,手段再精妙,如果本末倒置導致運糧逾期或者缺少,那一切都是白搭。
陳文轉過身,走到那幅大夏朝疆域圖前。
「我們此次漕運剛才討論所有的行動計劃都是為了降低風險。
而最大的風險恰恰就是把所有糧食都在大運河這條路!」
他的手越過了那條大運河的粗大黑線,毫不猶豫地拍在了地圖東側,那片被大夏朝視為禁地的藍色海洋上!
「所以為了安全,我們絕不能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這條隨時會翻船的死水溝里!」
「我們要走一條盧宗平做夢也想不到的全新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