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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特權與責任,京城來信

  致知書院的船隊,在寧陽縣碼頭靠岸的時候,正是正午時分。

  陽光明媚,微風不燥。

  碼頭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回來了!陳先生回來了!」

  「還有顧秀才!周秀才!他們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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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呼聲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

  鞭炮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寧陽縣的百姓們,幾乎是傾城而出,夾道歡迎這群為縣裡爭了光,更為他們帶來了實實在在好處的英雄。

  陳文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不停地向四周拱手致意。

  他的身後,顧辭等人身穿嶄新的藍衫,頭戴儒巾,顯得神采飛揚。

  王德發走在隊伍中間,他特意挺直了腰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威嚴一些。

  但他那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看!那就是我爹!」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王掌柜穿著一身喜慶的紅綢長袍,正站在最顯眼的位置,手裡還拿著一串沒點完的鞭炮。

  王德發興奮地揮了揮手,正要大喊一聲「爹,我給你長臉了」。

  卻見王掌柜看到他的一瞬間,眼圈突然紅了。

  老頭子丟下手裡的鞭炮,幾步衝到兒子面前,也不管周圍還有那麼多人看著,一把就抱住了他。

  「兒啊!你瘦了!瘦了啊!」

  王掌柜老淚縱橫,摸著王德發那明顯小了一圈的肚子,心疼得直哆嗦。

  「這得吃了多少苦啊!讀書真是遭罪啊!」

  王德發本來還準備了一肚子顯擺的話,比如「當鋪我不接了」、「以後我要當官了」之類的。

  但看著父親這副模樣,那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只覺得喉嚨有些發堵。

  「爹,我不苦。」

  他拍了拍父親的背,小聲說道。

  「我這叫……脫胎換骨。」

  王掌柜抹了一把眼淚,連連點頭。

  「對!脫胎換骨!」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鬆開王德發,幾步走到陳文面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陳先生!您是活菩薩啊!」

  王掌柜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這敗家兒子,以前除了吃就是玩,我都以為這輩子沒指望了。

  是您!是您把他教成了人樣!還考上了秀才!」

  「這份大恩大德,我老王家幾輩子都還不清啊!」

  說著,他就要磕頭。

  陳文連忙將他扶起。

  「王掌柜言重了。

  德發本性不壞,只是以前沒找到路子。

  如今他肯學肯干,這功名也是他自己掙來的。」

  另一邊。

  張承宗也被家人圍住了。

  他的老父親激動得手足無措,只是不停地搓著手,嘴裡念叨著「祖宗保佑」。

  這時,幾名縣衙的差役走了過來。

  領頭的班頭對著張父恭敬地行了一禮。

  「張老伯,恭喜啊!令郎高中秀才,這是天大的喜事!」

  「按照朝廷律法,秀才之家,可免兩丁徭役。

  縣尊大人特意吩咐,您家的徭役,從今往後,全免了!」

  此言一出,全村轟動。

  周圍的鄉親們,投來的目光中充滿了羨慕和敬畏。

  在這個時代,徭役是壓在普通百姓頭上的一座大山。

  能免除徭役,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張父激動得渾身發抖,但他沒有先謝差役,而是拉著張承宗,顫顫巍巍地走到陳文面前。

  「兒啊,跪下!」

  張父喝道。

  張承宗二話不說,跪在陳文面前。

  張父也跟著要跪,被陳文一把托住。

  「陳先生……」張父老淚縱橫,「咱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泥腿子,大字不識一個。

  是先生不嫌棄,收留了宗兒,還把他教成了秀才老爺。」

  「咱們家沒啥好東西,但這幾個響頭,您一定要受著!」

  看著這樸實的一家子,陳文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老伯放心。

  承宗是個好苗子,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這一幕,在寧陽縣的各個角落上演著。

  新晉秀才的身份,給這些少年帶來的,不僅僅是榮耀,更有實實在在的特權和地位。

  王德發穿著藍衫去街上閒逛,以前那個總是找他麻煩的潑皮頭子,遠遠地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躬身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出。

  顧辭去縣衙辦事,孫志高不再把他當成晚輩,而是把他請到了上座,口稱「顧相公」,言語之間,全是平輩論交的客氣。

  甚至連蘇時,雖然她是女扮男裝,但也因為有了功名護身,再也不用擔心被人輕易欺負。

  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讓少年們的心,有些飄飄然了。

  他們開始享受這種特權帶來的快感。

  享受那種被人敬畏被人討好的感覺。

  ……

  幾日之後。

  致知書院,議事房。

  燈火通明。

  陳文坐在首位,葉敬輝抱著酒葫蘆坐在角落裡,冷眼旁觀。

  弟子們依次落座。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白天的興奮和喜悅。

  「都很高興?」

  陳文淡淡地問了一句。

  「那是當然!」王德發嘿嘿一笑,「先生,您是沒看見,今天那幫潑皮見了我,乖得跟孫子似的!這就叫官威!」

  「官威?」

  陳文冷笑一聲。

  「你連個官都不是,哪來的官威?」

  王德發的笑容僵住了。

  陳文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得意。

  免了稅,免了役,見了官不用跪,還能讓鄉里鄉親點頭哈腰。」

  「你們覺得,這就是秀才?」

  「你們覺得,這就是讀書的目的?」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我問你們。」

  陳文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朝廷為何要給秀才這麼多特權?」

  「為何要免你們的稅?為何要讓你們見官不跪?」

  「因為……尊師重道?」李浩試探著回答。

  「因為優待讀書人?」蘇時也說道。

  「錯!」

  陳文猛地一拍桌子。

  「都不是!」

  「特權背後,是責任!」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這兩個字。

  「朝廷免你們的稅,不是讓你們去兼併土地,去當寄生蟲!

  而是要你們沒有後顧之憂,去監督稅收,去為百姓說話!」

  「朝廷讓你們見官不跪,不是讓你們去作威作福,去欺壓良善!

  而是要你們挺直脊樑,敢於直言進諫,敢於對抗不公!」

  陳文指著王德發。

  「你今天用秀才的身份嚇唬潑皮,這沒錯。

  但如果你明天用這個身份去欺負老實人,去占小便宜,那你和那個潑皮有什麼區別?」

  他又指向顧辭。

  「孫大人對你客氣,是因為你有了功名,有了為官的資格。

  但如果你因此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開始和光同塵,開始學那些官場上的虛偽客套。

  那你,就廢了。」

  「這身衣服,不是護身符。」

  「它是枷鎖。」

  「是把你們和這天下蒼生,緊緊鎖在一起的枷鎖。」

  「穿上了它,你們就不能再只為自己活著。」

  「你們要為這寧陽縣的百姓,為這大夏的江山,去擔起一份責任。」

  議事房內,一片死寂。

  弟子們低下了頭。

  他們臉上的興奮和得意,漸漸消失了。

  是啊。

  他們享受了特權,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這是天下最公平的道理。

  「而且,有一點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陳文繼續說道。

  「這次陸大人回京,必然會在御前為我們請功,更會大力推行寧陽新政。」

  「有了陸大人的支持,新政的範圍,恐怕不僅僅局限於寧陽一縣了。」

  「江寧府,甚至整個江南道,都可能會成為我們的『試驗田』。」

  「攤子鋪大了,事情就會更多,更雜,也更險。」

  「你們以前只是幫著算算帳,跑跑腿。」

  「但以後,你們可能要去面對更複雜的官場,更狡猾的商人,甚至是……更兇殘的敵人。」

  「你們的任務,會比以前重十倍,百倍。」

  「這,就是你們要把特權轉化成的責任。」

  眾人齊聲應諾。

  這一次,他們的聲音里,少了幾分浮躁,多了幾分沉穩。

  陳文點了點頭,神色稍緩。

  「還有一件事。」

  他在黑板上,又寫下了兩個大字。

  鄉試。

  「你們不要以為考上秀才就萬事大吉了。」

  「秀才,不過是拿到了進入下一場考試的門票而已。」

  「在真正的官場面前,秀才,連個芝麻官都算不上。」

  「明年的八月,就是江南省三年一度的鄉試。」

  陳文的目光變得深邃。

  「只有考中舉人,才算真正踏入了官場。」

  「才有資格上書言事,才有資格做官牧民。」

  「更重要的是,才有資格與那些大人物,在同一個棋盤上博弈。」

  他想起了京城的那位首輔。

  他們的手段,絕不會止步於此。

  「從今天起,我們做的每一件事,見的每一個人,賺的每一分錢。」

  「都是在為鄉試做準備。」

  「我們要把寧陽這個盤子做大,做強。」

  「大到讓他們不敢輕易動我們,強到讓他們不得不正視我們。」

  「這就是我們的……備考。」

  弟子們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們意識到,這並不是終點。

  而是一個新的,更加艱難的起點。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

  陳文坐了下來。

  「現在,我們來復盤一下這次歸途遇險的事。」

  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不僅僅是一次刺殺,更是一次信號。」

  「議一議吧。」

  顧辭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的手臂上還纏著紗布,那是那天晚上留下的傷。

  「先生,學生輕敵了。」

  顧辭沉聲說道。

  「學生以為贏了官司,破了齊家,便萬事大吉。

  卻沒想到,對方會下此毒手,直接動用殺手。」

  「這是學生的失職,沒有做好防備。」

  周通也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依舊冷峻。

  「對方是專業殺手,使用的是制式兵器,行動配合默契。」

  「這種級別的刺殺,絕非普通的江湖仇殺。」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把我們斬草除根。」

  「若非葉將軍及時出手,我們……」

  周通頓了頓。

  「絕無生還可能。」

  眾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的刀光劍影,至今還歷歷在目。

  那是一種離死亡如此之近的恐懼。

  陳文聽著他們的反思,點了點頭。

  「記住這次的教訓。」

  他緩緩說道。

  「商場上的輸贏,最多是傾家蕩產。」

  「但官場上的輸贏,是生死。」

  「我們動了別人的利益,就要做好被人拼命的準備。」

  「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要時刻保持警惕。」

  「因為,敵人,可能就在我們身邊。」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先生!」

  一位外門弟子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京城來的急信!」

  「李德裕大人的心腹親隨剛剛送到的!」

  京城?

  李德裕?

  陳文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關於陸秉謙回京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