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距離陳文的喉嚨,只一步之遙。
領頭的番子已經能看到陳文脖頸上跳動的青筋。
他手腕一沉,正要送出這致命的一擊。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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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弓箭。
那聲音更沉悶,更渾厚,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力道。
「當!」
一枚拳頭大小的酒壺,精準地擊中了番子握刀的手腕。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番子慘叫一聲,手中的鋼刀脫手飛出,在空中打著旋兒,噗的一聲釘在了旁邊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誰?!」
番子捂著斷裂的手腕,驚恐地四下張望。
岸邊,那個一直死寂的小酒肆里。
那個趴在桌上的醉漢,終於動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形很高大,雖然穿著一身破舊的的武官服,頭髮也亂糟糟的,但當他站直的時候,依然給人一種如山嶽般的壓迫感。
他手裡還拎著一個巨大的酒葫蘆。
「吵死了。」
醉漢打了個酒嗝,聲音沙啞。
「老子想睡個覺都不得安生。」
他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肆,向著碼頭走來。
看似隨時都會摔倒,但每一步落下,都穩如磐石。
「殺了他!」
領頭的番子大怒。
他顧不得手腕的劇痛,用另一隻手指著那個醉漢。
「分出一半人,給我砍死這個醉鬼!」
七八個番子立刻轉身,揮舞著腰刀,向著那個醉漢撲了過去。
這些番子都是東廠精銳,身手不凡,配合默契。
他們呈扇形散開,封死了醉漢所有的退路,刀光如織,罩向醉漢的周身要害。
醉漢沒有拔刀。
甚至,他連腰間那把破舊的佩刀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酒葫蘆。
「咕咚。」
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當第一把刀即將砍中他肩膀的時候。
他動了。
不是躲避。
而是迎著刀光,撞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
那個沖在最前面的番子,只覺得眼前一花,緊接著胸口就像是被攻城錘撞中了一般。
整個人倒飛而出,在空中噴出一口鮮血,重重地摔進了河裡。
醉漢的身影,鬼魅般地穿梭在人群中。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是簡單的拳,腳,肘,膝。
但每一次出手,都快得讓人看不清。
「咔嚓!」
一名番子的手臂被他隨手摺斷。
「噗通!」
另一名番子被他一腳踹斷了膝蓋,跪倒在地。
他手中的酒葫蘆,此刻變成了最可怕的兵器。
或是橫掃,或是直戳。
每一次揮舞,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音。
不到十息。
七八個精銳番子,全部倒在了地上,不是斷手就是斷腳,哀嚎遍地。
而那個醉漢,依舊站在原地。
他甚至連衣服都沒有亂,只是又舉起酒葫蘆,喝了一口酒。
「好酒。」
他贊了一聲,然後抬起醉眼朦朧的眼睛,看向船上的那個領頭番子。
「還要打嗎?」
領頭的番子臉色煞白。
他握著斷腕,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個醉漢的武功,高得可怕。
那種舉重若輕的殺伐手段,那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氣,絕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能有的。
這是真正的戰陣殺人術。
「你是誰?」
番子顫聲問道。
「你還不配問。」
醉漢冷冷地說道。
他向前邁了一步。
這簡單的一步,卻讓船上剩下的番子們齊齊後退。
恐懼,徹底擊垮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撤!」
領頭的番子咬著牙,擠出了這個字。
他惡狠狠地看了陳文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醉漢。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這筆帳,我們記下了!」
說完,他帶著剩下的手下,跳入水中,狼狽逃竄。
危機,解除。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靜。
致知書院的學生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站在岸邊的醉漢,仿佛在看一個天神。
剛才那一幕,給他們的衝擊實在太大了。
那可是東廠的精銳番子啊。
在這個醉漢面前,竟然如同土雞瓦狗一般,不堪一擊。
「多謝壯士救命之恩!」
陳文拱手感謝。
醉漢沒有理他。
他轉身,就要回那個小酒肆繼續睡覺。
「等等。」
陳文的聲音響起。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衫,從船艙里拿出一壇珍藏的好酒。
然後,他走下跳板,來到了岸邊。
他沒有直接道謝。
而是將手中的酒罈,遞了過去。
「將軍好身手。」
陳文說道。
「可惜這酒,太劣了。」
醉漢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光亮。
那是酒徒看到美酒時的光亮。
他接過酒罈,拍開泥封,深吸了一口氣。
「好酒。」
他又贊了一聲,然後仰頭,痛飲。
酒液順著他的鬍鬚流下,打濕了胸襟。
「你認得我?」
醉漢放下酒罈,打量著陳文。
「不認得。」
陳文搖了搖頭。
「但認得將軍這身不該在此地的本事。」
「哦?」
醉漢嗤笑一聲。
「本事?什麼本事?殺人的本事嗎?」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破舊的武官服。
「這身皮,早就扒了。我現在就是個廢人,是個只會喝酒的爛人。」
「將軍過謙了。」
陳文看著他。
「將軍的刀雖然未出鞘,但殺氣已透骨。」
「將軍的拳腳雖然看似隨意,但招招都是沙場上的搏命之術。」
「這樣的人,不該是在這裡醉生夢死。」
「那該在哪?」
醉漢冷笑。
「該在北境的草原上,該在東南的海疆上。」
「如今北境烽煙又起,瓦剌騎兵屢屢犯邊。」
「東南倭患不絕,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國家正是用人之際,將軍空有一身武藝,卻只能在此借酒澆愁,難道就不覺得可惜嗎?」
醉漢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眼中的醉意消散了幾分。
「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
「有用嗎?」
「上面坐著那幫人,只知道黨同伐異,只知道貪污受賄。」
「我們在前面拼命,他們在後面捅刀子。」
「我這身本事,救不了國,也救不了自己。」
他的聲音里滿是絕望。
這也是無數像他這樣剛直不阿的武將,最終的歸宿。
心灰意冷,報國無門。
陳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光憑几句大道理,是說服不了這個看透了世態炎涼的漢子的。
必須給他一個新的希望。
一個新的目標。
「將軍說得對。」
陳文點了點頭。
「現在的朝堂,確實爛透了。」
「但是。」
他話鋒一轉。
「正因為爛透了,才更需要有人去修補,去改變。」
「我叫陳文。只是個小小的秀才。」
「但我正在做一件事。」
「我在寧陽縣辦學,我在教導一群年輕人。」
他指了指船上那些正在互相包紮傷口的學生。
「他們不懂武功,也沒有權勢。」
「但他們有一顆想要改變這個世道的心。」
「他們想要讓百姓吃飽飯,想要讓國家富強,想要讓這大夏的天下,重新煥發生機。」
「我們正在走一條很難的路。」
「這條路上,有貪官,有奸商,有殺手,有無數的艱難險阻。」
「我們缺人。」
「缺一個能護著我們走下去的人。」
陳文看著醉漢的眼睛,誠懇地說道。
「將軍,你若是覺得朝廷不用你,那是朝廷的損失。」
「但若是你也放棄了自己,那就是這天下的損失。」
「來幫我們吧。」
「我不求你能平定邊患,建功立業。」
「我只求你能用你這身本事,護住這群讀書的種子。」
「讓他們有機會長大,有機會去改變這個讓你失望的世道。」
「這,算不算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醉漢愣住了。
他看著陳文,又看了看船上那些雖然受了傷,但眼神依然清澈堅定的少年。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曾滿腔熱血,想要報效國家。
可是現實的殘酷,一次次擊碎了他的夢想。
上官的打壓,同僚的排擠,讓他最終選擇了逃避。
但現在。
這個年輕的讀書人,卻在邀請他,去走一條新的路。
一條雖然艱難,但卻充滿希望的路。
護住讀書的種子。
這聽起來,似乎比殺敵立功,更有意義。
許久。
醉漢長長地吐出了一口酒氣。
他將手中的空酒罈,隨手扔進了河裡。
「好。」
他說道。
「我跟你走。」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我只會殺人,不會教書。」
「還有,酒不能停。」
陳文笑了。
「成交。」
「酒管夠。」
「陳文,感謝將軍信任。」
醉漢也笑了。
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封皺巴巴的信,扔給了陳文。
「別謝我。」
他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語氣。
「謝寫信的那個老頭子。」
「他讓我在江南保護一個姓陳的讀書人,說是什麼『國之棟樑』,我還不信。」
「今天一看,仇家倒是不少。」
「這是他讓我給你的信。」
陳文接過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方鮮紅的私印。
他打開信封,看到了那熟悉的筆跡。
只有短短几行字。
「此人名葉敬輝,原神機營教頭,因剛直獲罪,流落江南。」
「其人武藝超群,且忠義可嘉。」
「先生可引為臂助。」
落款是:陸秉謙。
陳文的手,微微顫抖。
他沒想到,陸秉謙竟然早就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那位老人,即使身在京城,依然在默默地關注著他,保護著他。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這份情,太重了。
「原來是葉將軍。」
陳文收起信,對著葉敬輝再次拱手。
「陸大人的這份大禮,陳文銘記在心。」
葉敬輝擺了擺手。
「別叫將軍了。」
「我現在就是個廢人。」
「以後,叫我老葉就行。」
他轉身,大步走上了船。
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虛浮。
「開船!」
他大喝一聲。
聲如洪鐘,震得船上的水鳥驚飛。
船工們被這氣勢所攝,連忙升起風帆。
大船緩緩啟動,重新駛入了寬闊的運河。
夜色中。
陳文站在船頭,看著前方漆黑的江面。
他知道,有了葉敬輝的加入,他們的隊伍,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塊短板。
文有顧辭、周通等。
理有李浩。
武有葉敬輝。
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更加兇險的未來。
但陳文知道,他的身後,站著一群值得信賴的夥伴。
風起。
帆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