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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研究出題人

  致知書院的藏書樓,大門緊閉。

  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棉簾遮住,只有幾十盞油燈晝夜不息地燃燒,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長桌上,堆滿了從江寧府甚至從京城等地高價搜集來的文書。

  有邸報,有奏摺副本,有詩集,甚至還有幾封陸秉謙早年寫給友人的家書殘卷。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他們的對手,不是千軍萬馬,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陳文站在長桌前,目光掃過面前的六位弟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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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要在幾天之內,把陸秉謙這個人,吃透。」

  他開始分派任務,語速極快。

  「蘇時,你的記性最好。

  負責將這些資料全部過一遍,提取出所有關於陸秉謙的關鍵詞。

  他喜歡什麼詞?討厭什麼事?

  哪一年做了什麼官?全部都要記下來。」

  「是!」蘇時領命。

  「顧辭,你的文采最好。

  負責研讀他的文章和詩詞,摸清他的文風。

  他是喜歡華麗的駢文,還是古樸的散文?

  是喜歡引經據典,還是喜歡直抒胸臆?」

  「明白!」顧辭點頭。

  「承宗,你負責梳理他的政績。

  他在揚州做知府時幹了什麼?在京城做御史時又彈劾了誰?我要知道他的『政見』。」

  「學生這就去查。」張承宗沉聲道。

  「李浩,你負責分析歷年院試的錄取名單。

  陸大人取中的考生,是寒門多還是世家多?文章篇幅多長?策論題目偏向哪一類?」

  「交給我。」李浩拿起了算盤。

  「周通,你的任務最重。

  你要用你的邏輯,你的清晰的思維,將大家搜集來的所有信息串聯起來。

  我要你畫出一張陸秉謙的思維導圖。

  我要知道,在他腦子裡,這大夏的江山究竟該是個什麼模樣。」

  「是。」周通眼中閃過一絲挑戰的光芒。

  「那……先生,我呢?」王德發眼巴巴地看著陳文。

  陳文看了他一眼。

  「你負責後勤。

  端茶倒水,研墨鋪紙。

  還有,去給這幾位爺買最好的宵夜。

  要是把他們餓著了,我拿你是問。」

  「得嘞!」王德發如蒙大赦,只要不讓他看書,幹啥都行。

  ……

  接下來的三天,藏書樓里只剩下翻書聲和算盤聲。

  每個人都沉浸在故紙堆里,像是在拼湊一塊巨大的拼圖。

  第三天傍晚。

  「找到了!」

  張承宗突然喊了一聲,手裡拿著一份發黃的邸報。

  「這是陸大人在揚州任知府時的奏摺。

  那年揚州鹽稅虧空,他沒有抓人,而是上書朝廷,痛陳鹽引世襲之弊。

  他主張打破大鹽商的壟斷,允許中小商戶認購鹽引。」

  「雖然最後被駁回了,但他這股子敢動權貴利益的勁頭,可是真真的。」

  「還有這個。」

  顧辭也拿起一本詩集,「這是他年輕時的詩作。

  你們聽這首《古松》:

  孤松立絕壁,根深不畏風。

  寧為霜下綠,不作媚春紅。」

  「字字如鐵,句句見骨。」顧辭感嘆道,「這說明他的性格,剛正、固執,甚至有些孤傲。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種隨波逐流、阿諛奉承之輩。」

  「數據也出來了。」

  李浩指著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陸大人主持過的三次院試,取中的考生中,寒門子弟占了七成。

  而且,那些文章大多在一千字左右,言簡意賅,絕無廢話。」

  「這就對了。」

  周通在那張巨大的白紙上,畫下了最後一個圓圈。

  所有的線索,匯聚在了一起。

  一個清晰的、立體的、有血有肉的陸秉謙,浮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他是一個……孤獨的守望者。」

  周通緩緩說道。

  「他出身寒門,深知百姓疾苦。所以他重民生,恨貪官。」

  「他推崇理學,是因為他認為只有嚴苛的道德標準,才能約束人心的貪婪。」

  「他看似嚴厲古板,實則內心火熱。他罵我們,不是因為恨我們,而是因為……他怕我們走歪了路。」

  「他就像是一個守著祖宗家法的老人,看著一群離經叛道的孩子,既生氣,又……期待。」

  講堂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結論給震撼了。

  他們以前只覺得陸秉謙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現在,他們忽然覺得,這個老人,其實離他們很近。

  甚至,有些可親。

  「說得好。」

  陳文鼓起了掌。

  「既然看透了他,那我們的策略,也就有了。」

  他走到黑板前,寫下了八個字。

  「投其所好,避其所惡。」

  「顧辭,你的文章,要收斂鋒芒。

  少用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多用經史子集的正統典故。要讓他看到你的『穩』,而不是『狂』。」

  「承宗,你的文章,要更有人味。

  多寫寫民生疾苦,多寫寫百姓不易。這是他的軟肋。」

  「周通,你的邏輯,要藏在文字之下。

  不要讓他覺得你在炫技,要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道。」

  「蘇時,你的記憶力是最好的武器。

  你要在文章里,不經意地引用他最喜歡的那些冷門典故或者律法條文。

  這會讓他產生一種知音的感覺。」

  「李浩。」陳文看向那個正抱著算盤的少年,「你的文采不如他們,但你有你的優勢。

  陸大人雖然是文人,但他當過知府,知道數字不說謊。

  你的策論,不要寫那些虛頭巴腦的大道理,就用你的數據說話。

  把文章寫成一份調查報告,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實。」

  「是!」

  五人齊聲應諾,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他們感覺自己不再是去考試,而是去給一位孤獨的老人,寫一封情書。

  一封用他的語言,講他的道理,卻又包含著新思想的情書。

  「看來,大家都準備好了。」

  陳文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了一個正縮在角落裡,試圖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胖子身上。

  王德發。

  此刻的他,正拿著一本《論語》,看得哈欠連天。

  陳文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但是,還有一個最大的隱患。」

  眾人的目光,也都順著陳文的視線,落在了王德發身上。

  王德發只覺得後背一涼,猛地抬起頭,乾笑道:「先……先生,您看我幹嘛?我……我也在背書呢。」

  「背書?」

  陳文冷笑一聲。

  「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下一句是什麼?」

  「額……下一句是……」王德發抓耳撓腮,「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那是第三句!」蘇時忍不住扶額。

  「王德發。」

  陳文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你在府試的時候,僥倖過了關。那是因為李大人看重的是解決問題的能力,我教授的邏輯之法正好對路。

  而且題目恰好撞在了你的槍口上。」

  「但是,這次是院試。是陸秉謙親自出題。」

  「他是個嚴謹的學者。他可以容忍你的觀點新奇,但他絕不能容忍你的基礎……爛得像一坨屎。」

  「如果你的字還是那麼丑,如果你的文章還是那麼大白話。

  別說前十,你連卷子都沒資格遞到他面前。」

  王德發嚇得臉都白了。

  「那……那怎麼辦啊先生?

  我現在練還來得及嗎?」

  陳文看著他。

  「來不及,也得來。」

  「從今天開始,顧辭他們繼續研究考綱。」

  「而你……」

  陳文指了指書院最偏僻的那間柴房。

  「進去。

  我不讓你出來,你就別出來。」

  「我們要開始……特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