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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院試:研究考綱(二合一)

  夜深了。

  致知書院的喧囂,終於隨著最後一批賀客的離去,徹底沉寂下來。

  陳文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小石桌旁。

  桌上放著一壺溫熱的黃酒,和兩個洗得乾乾淨淨的酒杯。

  他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倒映著頭頂那輪清冷的下弦月。

  這段時間,過得很快。

  從籌謀商戰,到公堂對質,再到與陸秉謙的君子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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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現在,一切塵埃落定。

  那種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便是潮水般的疲憊。

  陳文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前世。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為了一個個考公的學生,熬夜備課,分析真題。

  那時候的他,雖然忙碌,但心裡是空的。

  因為他知道,他只是在教人所謂上岸,教那些考試技巧,卻教不了他們上岸後該如何做官,如何做人。

  雖然賺錢著實不少,但人活這一輩子就只是為了賺錢嗎?

  那些所謂的金錢,讓他內心一直隱隱存在的理想主義早被浮華一點點掩蓋的所剩無幾。

  而現在。

  他看著院子裡那些新掛上去的匾額,看著遠處那排嶄新的齋舍。

  他做到了。

  他不僅把這群孩子送進了考場,取得了功名,更帶著他們,在這個真實而殘酷的世界裡,殺出了一條血路。

  「值得嗎?」

  他在心裡問自己。

  為了這個本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時代,為了這群原本素不相識的學生,賭上身家性命,去和那些權貴博弈。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暖意。

  「值得。」

  他輕聲回答自己。

  因為在這裡,他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顧辭眼中的光,看到了張承宗挺直的脊樑,看到了周通那雙不再冷漠的眼睛。

  這些,都是他親手種下的種子。

  他要看著他們生根,發芽,直到長成參天大樹,去為這大夏朝的百姓遮蔽風雨。

  一陣夜風吹過,陳文緊了緊身上的單衣。

  忽然,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輕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陳文回過頭。

  蘇時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先生。」蘇時的聲音很輕,「夜深露重,您該歇著了。」

  「是你啊。」陳文笑了笑,攏了攏披風,「這麼晚了,還沒睡?」

  「睡不著。」蘇時在他對面坐下,把薑湯推到他面前,「心裡……有些慌。」

  「慌什麼?」

  「慌……怕自己做不好。」蘇時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這次院試,陸大人親自出題,還要考前十。

  我……我只是個記性好點的……女子。」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很沒底氣。

  在這個時代,女子讀書,本就是離經叛道。

  若非陳文力排眾議收下她,她現在恐怕還在哪個大戶人家做繡娘,或者已經被隨便嫁了人。

  陳文看著她,眼神溫和。

  「蘇時。」

  「學生在。」

  「你還記得,當初我為什麼收你嗎?」

  「因為……學生記性好。」

  「不僅僅是記性好。」陳文搖了搖頭,「是因為你的眼睛裡,有不甘。」

  「你不甘心只做一個女子,你不甘心自己的命運被別人擺布。」

  「這股不甘,就是你最強的武器。」

  他指了指蘇時的腦袋。

  「你的這裡,裝著歷朝歷代的典故。

  裝著為師教你你的各種知識。

  這比任何男子的膂力,都要強大得多。」

  「院試也好,陸秉謙也罷。

  在知識面前,眾生平等。」

  「只要你的文章寫得好,只要你的道理講得通。

  你就和其他男生沒有差別。」

  蘇時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先生,我明白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小聲道:「可是先生,院試的搜檢比府試更嚴了,府試我們靠孫大人的關係驚險過關。

  但院試我擔心……」

  陳文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這件事,我已經安排好了。」

  「去睡吧。」陳文溫和地說道,「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聽到這話,蘇時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一些,但眼中的憂慮並未完全消散。

  「可是先生,這次能過,那下次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陳文打斷了她,語氣變得嚴肅而坦誠。

  「蘇時,我不騙你。

  這條路,越往上走,越窄,也越險。」

  「院試,我有把握護你周全。

  但到了鄉試,那是省里的大考,眾目睽睽,更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若是那時我們還沒有更大的人脈……」

  他頓了頓,看著蘇時的眼睛。

  「那時候,你可能真的要止步於秀才了。」

  蘇時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知道先生說的是實話。

  「若是真有那一天,」陳文繼續說道,「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書院。」

  「我會讓你留在寧陽,替我看好這個家。」

  「你看好這個家?」蘇時一愣。

  「不錯。」陳文笑了笑,「你以為我留你在身邊,真的只是為了讓你去考個功名?」

  「這世上,有些事,男人做起來方便。

  但有些事,女人做起來,卻有著天然的優勢。」

  「有些事,顧辭他們做不來,周通也不行。」

  「只有你行。」

  陳文深知,在這個時代,只靠一個人的能力是遠遠不夠的。

  皇帝都需要平衡各派勢力,更別說普通為官者。

  功名只是成事的門檻,沒有人,單槍匹馬是幹不成事的。

  必須有人。

  不僅需要上面的人脈,自己手底下也需要有可用之人。

  需要有各種能力的人。

  而蘇時這位離經叛道的女學生,便是他這盤大棋里,一顆不可或缺的暗子。

  陳文想到這裡繼續道: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考上秀才。

  有了這個功名,你才有資格站在我身後,而不是作為一個普通的民女,任人宰割。」

  蘇時聽著先生的話,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原來,自己並不是累贅。

  原來,先生早就為她想好了退路,也想好了未來。

  「先生放心!」蘇時站起身,對著陳文深深一拜,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這次院試,學生一定全力以赴!

  絕不給先生丟臉!」

  蘇時起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看著她瘦弱卻堅定的背影,陳文點頭微笑。

  這就是他的學生。

  這就是他的未來。

  ……

  次日清晨。

  致知書院的大講堂內,再次坐滿了人。

  只是這一次,氣氛有些微妙。

  經過了昨天的狂歡,學生們的臉上都帶著未褪的興奮。

  王德發正翹著二郎腿,跟旁邊的李浩吹噓:「你是沒看見,昨天我去退房的時候,那客棧掌柜的臉都笑爛了,非要給我免單。

  還說以後咱們再去,一律五折!這就是排面啊!」

  顧辭雖然沒說話,但那輕快地搖著摺扇的動作,也暴露了他內心的得意。

  甚至連一向穩重的張承宗,此刻也在低聲和周通討論著,等考上了秀才,該給家裡置辦點什麼。

  所有人都覺得,院試穩了。

  連欽差大人都說好了,那還有什麼過不去的?

  陳文走進講堂,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上講台。

  他在黑板前站定,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很冷。

  冷得讓正在吹牛的王德發,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卡在了喉嚨里。

  顧辭收起了摺扇,坐直了身子。

  張承宗也閉上了嘴。

  整個講堂,漸漸安靜下來。

  直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看來,你們都很高興。」

  陳文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穩,卻讓每個人的心頭都是一跳。

  「也是。打了勝仗,那是該高興。」

  「商戰贏了,齊家倒了,百姓誇了,連欽差大人都給咱們站台了。」

  「是不是覺得,這寧陽縣,甚至這江寧府,都裝不下你們了?」

  王德發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是不是覺得,那個什麼院試,不過是走個過場。

  只要咱們大筆一揮,那秀才功名,就手到擒來?」

  陳文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是做夢!」

  他拿起教鞭,重重地拍在案桌上。

  「啪!」

  所有人都嚇得一激靈。

  「你們以為陸秉謙是誰?」陳文指著他們,厲聲問道,「那是當朝大儒!是清流領袖!是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的人!」

  「他給我們的機會,不是賞賜,是考驗!」

  「更是一把懸在我們頭頂的劍!」

  「如果我們考不好,考不進前十。

  這把劍,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來,把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名聲,全部斬斷!」

  「到時候,你們就是一群只會投機取巧、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致知書院,也會成為全天下的笑柄!」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讓所有人都從那種盲目的樂觀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是啊。

  陸秉謙雖然答應了給機會,但他可沒說會放水。

  相反,以他的性格,這次的題目,只會比以往更難,更刁鑽。

  他是要看看,這群被陳文教出來的學生,到底是真金,還是鍍金的廢鐵。

  「先生……那我們該怎麼辦?」顧辭站起身,收起了所有的輕狂,神色凝重。

  「怎麼辦?」

  陳文冷哼一聲。

  「從今天起,書院封門。」

  「停止一切實務活動。商會的事,交給副手。縣衙的帳,讓老吏們自己去算。」

  「你們六個核心弟子,全部閉關。」

  王德發張了張嘴,似乎想哀嚎兩句,但看到陳文那殺人般的眼神,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

  「先生,我們要複習什麼?」李浩問道,「還是像以前那樣,背經義,練策論嗎?」

  「是,也不是。」

  陳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兩個大字。

  考綱。

  「以前,我們研究的是題目。」

  「但這一次,我們要研究的,考綱。

  而這次的考綱,其實就是出題人。」

  「陸秉謙。」

  陳文指著那個名字。

  「我們之前在府衙,為了應對他的問責,曾初步研究過他。」

  「我們知道他重義理,輕功利,重教化,輕刑名。」

  「但這還不夠。」

  「那只是戰略上的防禦,是為了初步了解他,讓我們的學習有個大的方向。」

  「而現在,我們要進行戰術上的進攻。我們要真刀真槍準備院試了!」

  「我們要讓他……選我們。」

  陳文的目光十分深邃。

  「我要你們,把他這幾十年來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道奏摺,甚至他年輕時的每一首詩詞,都給我找出來。」

  「我要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字眼?厭惡什麼樣的句式?」

  「他看到『民生』二字時,會聯想到什麼典故?

  他看到『法度』二字時,又會引用哪位先賢的話?」

  「我們要把這個當朝大儒,從裡到外,剖析得清清楚楚。」

  「我們要為他,量身定做一套,

  讓他無法拒絕的答案。」

  「這就叫,研究考綱。」

  講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陳文這個瘋狂而又大膽的計劃給鎮住了。

  研究考綱?

  研究欽差大人?

  把一個大活人,當成一道題來解?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仔細一想,這又是最合理,最有效的辦法。

  顧辭的眼睛亮了。

  蘇時的手開始顫抖,那是興奮的顫抖。

  就連王德發,也在這股氣氛的感染下,握緊了拳頭。

  「好!」

  顧辭第一個表態。

  「先生,這活兒我接了!」

  「我也接!」蘇時站了起來。

  「還有我!」李浩也站了起來。

  陳文看著眼前這群重新燃起鬥志的少年,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很好。」

  他拍了拍手。

  「那麼,從現在開始。」

  「忘記你們是商會領袖,忘記你們是神探,忘記你們是小財神。」

  「變回最純粹的考生。」

  「我們,去打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