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放榜帶來的風暴,在江寧府城內,持續發酵了整整一日。
致知書院屠榜的奇蹟,成了所有酒樓茶肆里,最熱門的話題。
而陳文,這個神秘的書院山長,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
有人說,他是隱居於市井的宗師大儒。
有人說,他得了前朝大賢的失傳絕學。
甚至還有人說,他是文曲星下凡,特來點化凡人。
對於外界的種種傳聞,陳文一概不理。
他在放榜的當日,便謝絕了所有前來拜訪和道賀的人。
包括那位在貢院門口,便急著要來負荊請罪的府城名儒孫敬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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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讓弟子們,在客棧里,安心地休整了一日。
直到第二日傍晚,一封來自知府衙門的,燙金的請柬,送到了他的面前。
知府李德裕,以私人名義,在府衙後花園的聞濤閣,設下酒宴。
邀請陳文,以及他那五位名列前茅的弟子,一同赴宴。
帖子上,稱此宴為「求賢宴」。
這個信號,已經再明確不過了。
陳文知道,這場宴會,他不能不去。
這不僅是知府大人給予的榮耀,更是他與這位江寧府最高統治者,第一次正式的,面對面的交鋒。
……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府衙後花園染成了一片金色。
聞濤閣,臨湖而建,飛檐翹角,氣勢不凡。
陳文領著顧辭等五位弟子,在管家的引領下,緩緩走入。
閣樓內,早已布置妥當。
沒有過多的賓客,顯得清雅而又鄭重。
主位上,只坐著一人。
江寧知府,李德裕。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緋色的官袍,而是換上了一件素雅的便服,少了幾分官威,多了幾分文人的儒雅。
看到陳文等人進來,他竟親自站起身,迎了上來。
「陳先生,你可算是來了。」李德裕的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本官已在此,恭候多時了。」
「大人折煞草民了。」陳文連忙拱手行禮。
顧辭等人,更是緊張得,立刻就要跪下行大禮。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李德裕連忙將他們扶起,「今日,此地沒有官民,只有師生。
你們,都是我江寧府的驕傲,是我大夏未來的棟樑!」
他這番姿態,放得極低,讓顧辭等人,都有些受寵若驚。
眾人分賓主落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德裕沒有談任何官場上的事,只是與陳文,聊著一些經義文章。
他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有那日自己在卷宗里看到的經世致用之才。
其經學根基,同樣紮實得可怕。
無論他拋出多麼生僻的典故,對方都能從容不迫地接住,並從一個全新的「邏輯」角度,給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讀。
一場酒宴,漸漸地,變成了一場私人的學術研討會。
顧辭等人,則成了最忠實的聽眾。
他們看著自己的先生,與那位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平等地探討著他們平日裡只能仰望的學問。
他們的心中,都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自豪感。
酒至半酣。
李德裕終於將話題,引到了他今日最關心的事情上。
「先生。」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本官斗膽,想請教先生,那日策論卷上,關於『絲綢業稅改』的方案,可是出自……先生的手筆?」
他這話一出,顧辭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已經是在探究致知之學最核心的秘密了。
陳文聞言,笑了笑,搖了搖頭。
「大人過譽了。」他說道,「那幾份卷子,從頭到尾,皆是劣徒們自己的見解,草民不敢掠美。」
「哦?」李德裕顯然不信,「那為何,他們的文章,雖各有側重,其核心思路,卻如此相似?」
陳文知道,這個問題,避無可避。
他沉吟片刻,說道:「回大人。
草民所教,非是具體的知識,而是一種……探尋知識的方法。」
「方法?」
「正是。」陳文說道,「比如,在寫那篇策論之前,草民曾帶他們,親身去過碼頭,去過作坊,聽過船工的抱怨,看過織女的辛勞。」
「草民以為,書本上的民生疾苦,終究是四個字而已。」
「唯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四個字,才能變成有血有肉的東西。」
「這,便是草民的方法之一,名曰: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李德裕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光芒大盛。
「好!好一個『知行合一』!」他忍不住撫掌讚嘆,「王陽明先生若是尚在,聞聽此言,必引先生為知己!」
陳文沒有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李德裕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繼續問道:「那……那幾份卷子中,那份關於『國策』與『海權』的論述,也是……令徒自己的見解?」
他指的是顧辭那篇,被他驚為天人的文章。
這一次,陳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見解,是劣徒自己的。」他說道,「但看到那條路的『眼睛』,卻是草民,為他打開的。」
「此話何解?」
陳文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暮色下的江寧府城,萬家燈火,一片璀璨。
「大人,您站在此處,看到的是什麼?」
李德裕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答道:「看到的是,我江寧府的繁華,是我治下的……一片盛世。」
「不錯。」陳文說道,「但在草民眼中,看到的,卻不止於此。」
他伸出手,指向遠方,那片在夜色中,漆黑一片的,東方的地平線。
「草民看到的,是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
「看到了,海上穿梭的萬國商船。」
「看到了,絲綢,瓷器,茶葉,是如何換回了堆積如山的金銀。」
「更看到了,一支強大的水師,是如何護衛著這些財富,揚我大夏國威於四海。」
「大人。」陳文轉過頭,看著李德裕,眼神中,仿佛燃燒著一團火焰。
「我等之腳下,並非只有土地。」
「更有一片,更為廣闊的,藍色的疆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李德裕的耳邊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陳文。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秀才。
而是一個,胸懷天下的戰略家。
他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顧辭,能寫出那樣的文章。
因為,他的老師,給了他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大的世界觀。
良久之後。
李德裕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他對著陳文,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先生。」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德裕,受教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他實現自己政治抱負的,最大希望。
也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大的……機緣。
他看著陳文,眼神中,充滿了熱切。
「先生,本官有一事相求。」
「不知先生,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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