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裕的那句神仙卷,讓後堂內原本安靜的閱卷氣氛,瞬間被打破。
所有正在批閱試卷的同考官,都停下了手中的筆,紛紛抬起頭,臉上帶著驚異和好奇的表情。
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文人,深知能讓知府大人用上神仙二字的,絕非尋常文章。
「大人,可是發現了什麼驚世之作?」一位年長的考官忍不住問道。
李德裕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表情。
既有發現瑰寶的興奮,也有一種……見證歷史的凝重。
「諸位,都先停一停吧。」他沉聲說道,「都到我這裡來。」
「本官今日,要請諸位,共賞奇文。」
眾人不敢怠慢,紛紛起身,圍攏到了李德裕那張寬大的書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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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案上,已經整整齊齊地,擺放了幾份卷子。
正是所有來自「致知書院」的策論卷。
「大人,這……」眾人看著那幾份卷子上,都寫著同樣的書院名字,都感到了不解。
李德裕沒有解釋。
他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份被他評為仁者之言的,張承宗的卷子。
「諸位先看此篇。」他說道。
眾人傳閱起來。
剛開始,還有人覺得此文文采質樸,並無出奇之處。
但越往下讀,他們的神情,便越是凝重。
「以小見大,從織女之生計,論國朝之稅賦……此等筆法,老練啊。」
「言之有物,字字泣血。其心……可見仁厚。」
當他們讀完,都紛紛點頭,認可這確實是一篇難得的佳作。
「此文,可入前二十。」一位考官給出了評價。
李德裕笑了笑,沒有說話,又拿起了第二份。
是李浩那份寫滿了數字的「帳單」。
「再看此篇。」
眾人接過一看,都愣住了。
「這……這是文章嗎?」
「通篇皆是算式,簡直是……胡鬧!」有守舊的考官,當場便皺起了眉頭。
李德裕卻說道:「諸位,莫觀其表,當究其里。」
「你們仔細看看他算的這筆帳。」
眾人耐著性子,仔細研究起那些算式。
很快,他們的臉色,就都變了。
「天哪!一匹雲錦,竟有如此多的苛捐雜派?」
「照他這麼算,稅吏只要稍稍瞞報,國庫便要流失三成以上的稅銀!」
「此子……此子若非親身經歷,便是天生的戶部奇才!他這哪裡是文章,分明是一本……足以掀起江南稅改大案的帳本啊!」
眾人看向這份帳單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輕視,變成了震撼。
「此卷,當入前十!」剛才還說胡鬧的那位考官,立刻改口。
李德裕依舊只是微笑,又拿起了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周通的邏輯之銳利。
蘇時的考據之詳實。
每一份卷子,都像一把風格迥異的利劍,從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剖開了絲綢業稅改這個難題。
等到所有卷子都傳閱完畢,在場的十幾位同考官,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都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一種……顛覆性的震撼。
他們批閱了一輩子的考卷。
卻從未見過,如此整齊,又如此精彩的答卷。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學問好了。
這分明是……
一種他們從未接觸過的,全新的治學體系!
「諸位。」李德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現在,你們還覺得,這些只是尋常的優等之作嗎?」
無人應答。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大人。」
最初那位年長的考官,聲音沙啞地問道,
「這……這致知書院,究竟是……何方神聖?」
李德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也正是本官,想要弄清楚的。」
他頓了頓,從最底下,抽出了最後一份,也是他本人最為推崇的那份卷子。
顧辭的卷子。
「諸位,請看,這最後一份。」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莊重。
眾人連忙湊了過去。
當他們看到顧辭那「論大夏寶船,與前朝海禁之得失」的開篇時,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縮了。
好大的格局!
他們屏住呼吸,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越讀,他們的心,便越是狂跳。
「絲綢,非絲綢也,乃我大夏通商四海之利器。」
「稅,非稅也,乃我大-夏經略海洋之國本。」
「今日之稅改,非只為江寧一府之利,實為我大夏重開海禁,再揚國威之先聲……」
這篇文章,已經完全超越了「府試策論」的範疇。
它站在了整個王朝興衰的高度,以前朝之得失為鑑,為大夏的未來,指出了一條……波瀾壯闊的海洋之路!
當最後一個字,映入眾人眼帘時。
整個後堂,鴉雀無聲。
良久之後。
那位年長的考官,顫顫巍巍地,對著李德裕,行了一個大禮。
「大人。」
「下官……為國,賀!」
「為我大夏,賀!」
「此子,若不為案首,天理不容!」
李德裕看著眾人那激動而又信服的神情,知道,大局已定。
他拿起硃砂筆,走到那張用來謄寫最終名次的榜單前。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那前幾行的位置上,鄭重地,寫下了幾個名字。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當這張榜單,明日公之於眾時,會在這江寧府,乃至整個江南道,掀起一場……怎樣的風暴。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他知道,一場大雨,將至。
而他,將是那個,親手將驚雷,引下凡塵的人。
他回頭,對身旁的官員,下達了命令。
「明日放榜,本官要親自……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