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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醒悟

  「轟隆!」

  燕傾的那一聲「懦夫」,像是一道足以劈開混沌的太古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姬臨的天靈蓋上!

  那一瞬間。

  姬臨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周圍的雨聲、風聲、雷聲統統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有那被燕傾踢出來的一塊碎石板,上面畫著那個歪歪扭扭、背著翅膀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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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間。

  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半年前的那個正午。

  那是風渡鎮的成人禮。

  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何為「震撼」的一天。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些少年,一個個渾身熱血,背著風翼,站在了萬丈懸崖的邊緣。

  那時候,身為神子的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雲端,滿心只有不解。

  他在心裡計算著風速,計算著重力,計算著那對簡陋翅膀的承重能力。

  在他的世界裡,不確定的事就是「凶」,不可控的事就是「劫」。

  趨吉避凶,順應天命,才是天機閣的道。

  可是。

  那一刻,那些少年沒有算卦,也沒有問天。

  他們大吼一聲,閉著眼睛,義無反顧地跳進了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狂風之中!

  那一跳,違背了所有的「理智」。

  卻跳出了一個名為「奇蹟」的生路!

  當那些少年駕馭著狂風,在那恐怖的深淵之上笨拙卻頑強地翱翔時。

  當那些少年在風中放肆大笑,喊著「老子飛起來了」的時候。

  姬臨記得,那時的自己,哭了。

  那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流淚。

  當時他以為那是被風沙迷了眼,或者是被凡人的愚蠢所觸動。

  可現在,在燕傾這番振聾發聵的怒罵聲中,他終於明白了那淚水的含義。

  那不是同情。

  那是……羞愧!

  「原來……是這樣……」

  姬臨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地抓著那塊畫著翅膀的石板,指節慘白,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凡人為了生存,為了夢想,敢用血肉之軀去挑戰萬丈深淵,去跟老天爺搶命!

  那是何等的孤勇?何等的豪情?

  而他呢?

  他擁有著化神期的修為,擁有著這世間最頂尖的資源,卻活得像個傀儡!

  二叔說他氣運漏了,他就覺得自己廢了。

  二叔說他是災星,他就連夜逃跑。

  他所謂的「順應天命」,其實就是給自己找的一塊遮羞布!

  用來掩蓋他骨子裡那份不敢面對未知、不敢承擔責任的……軟弱!

  「我修的是什麼仙?」

  「我算的是什麼命?」

  姬臨猛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瞳孔中,淚水決堤而出,混雜著雨水肆意流淌。

  他聽到了。

  他聽到靈魂深處,那座一直以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的金色神像,在這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

  一道巨大的裂痕,順著那神像的眉心瘋狂蔓延,瞬間布滿了全身!

  那些被剝離的情感,那些被壓抑的血性,那些屬於「人」的愛恨貪嗔,順著那道裂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涌而出,瞬間衝垮了他那顆冰冷麻木的道心!

  痛!

  撕心裂肺的痛!

  那是「神性」被剝離的劇痛,卻也是「人性」在重塑的新生!

  「我是懦夫……」

  「我真的是個懦夫……」

  姬臨抱著那塊石板,在這廢墟之前,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這是他這輩子哭得最丑的一次。

  卻也是他這輩子,活得最像「人」的一次。

  燕傾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在泥水裡痛哭流涕的身影,並沒有出聲打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深邃。

  他知道。

  姬臨正在這廢墟與眼淚中,浴火重生。

  不知過了多久。

  風停了,雨也歇了。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不住的抽噎。

  姬臨跪在泥濘里,眼睛腫得像核桃,嗓子更是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這周圍的一切,他覺得自己髒,不是身上的泥髒,是心臟。

  就在這時。

  「姬哥哥?」

  一聲細若蚊蠅、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呼喚,穿透了死寂,落入了他的耳中。

  姬臨渾身猛地一僵。

  他慌亂地想要擦乾臉上的淚水,想要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手上的泥巴卻越擦越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滑稽又狼狽。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模糊的視線里。

  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正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她身上也髒兮兮的,那雙原本乾淨的新鞋子上全是泥巴,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在她身後。

  陳大山扶著腰,桂花嫂子挽著丈夫的胳膊,看向姬臨的目光里,滿是溫暖。

  「你怎麼……哭成大花貓了呀?」

  陳小草吸了吸鼻子,邁著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了過來。

  她沒有嫌棄姬臨身上的泥,伸出那雙同樣髒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想要幫姬臨擦掉臉上的眼淚。

  「別……別碰我……」

  姬臨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我是災星……我會害了你們……」

  「你看……你們的家……都沒了……」

  「家沒了就再蓋唄!」

  陳大山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一巴掌拍在姬臨那還在發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卻沉穩有力:「只要人還在,那就不叫事兒!」

  「俺們這山里人,哪年不得遇上幾次山洪泥石流?若是怕這怕那,早就餓死了!」

  「就是!」

  桂花嫂子紅著眼眶,走上前一把拉過姬臨冰涼的手,塞進了自己溫熱的掌心:「傻孩子,你說啥傻話呢?」

  「剛才那位黑衣神仙都跟俺們說了,是你為了保護俺們,一個人跑去引開了壞蛋……」

  「你是俺們家的大恩人,啥災星不災星的,以後不許胡說!」

  「我……」

  姬臨張了張嘴,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滾落下來。

  「姬哥哥,吃。」

  陳小草踮著腳尖,把一顆紅雞蛋遞到他嘴邊,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牙的門牙:「吃了紅雞蛋,霉運滾蛋蛋!」

  「以後姬哥哥就不哭了,啊。」

  那一刻。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自我懷疑,都在這句奶聲奶氣的安慰中,化作了無盡的暖流。

  「嗯……我不哭……我不哭了……」

  姬臨一邊哭,一邊大口大口地嚼著那顆帶著泥腥味、卻比世間任何珍饈都要美味的紅雞蛋。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小豆芽,抱住了這一家三口。

  ……

  不遠處。

  斷裂的老槐樹後。

  燕傾靜靜地看著那抱頭痛哭卻又溫馨無比的四個人。

  他沒有上前打擾,也沒有去邀功。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呵……」

  「還不算無可救藥。」

  燕傾輕笑一聲,隨手將那枚一直把玩在指尖的銅錢收進懷裡。

  風起。

  吹動他那玄色的衣擺。

  隨後轉過身,背對著初升的朝陽,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清晨的山林之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