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閨女這話。
陳大山從泥水裡爬起來,顧不上拍膝蓋上的土,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燕傾離去的方向,隨後長嘆了一口氣。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陳小草的頭,語氣複雜到了極點:
「傻閨女喲……」
「看人吶,不能光看他對你好不好。」
陳大山回想起剛才那一劍斬斷漫天風雨的恐怖畫面,身體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那大哥哥確實是好人,對咱們有救命之恩,這不假。」
「可你沒見剛才那天上掉下來的屍首嗎?」
「那手段……太利索,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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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啊!」
陳大山蹲下身,看著閨女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咱們這種莊稼人不懂天上的事。」
「但爹知道,這越是有本事的人,那心氣兒越高,動起手來也就越沒輕沒重。」
「你姬哥哥那個悶葫蘆,性子倔。這大哥哥呢,看著笑嘻嘻的,其實骨子裡那是傲得很。」
「這倆人要是真對上了,就像是針尖對麥芒……」
說到這,陳大山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擔憂:「咱們那是怕啊……」
「怕那大哥哥手裡的刀太快,萬一要是真打紅了眼,收不住手,傷了你姬哥哥……」
「你就再也見不著他了。」
……
百里之外,孤峰嶺。
暴雨如注,雷蛇在烏雲中瘋狂穿梭,將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山林。
然而,在這狂暴的雨夜中,卻有一處淨土。
山巔的一座破敗涼亭內,一盞孤燈如豆,在風中頑強地燃燒著。
燕傾一襲玄色長袍,慵懶地斜倚在石柱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精緻的白玉酒杯。
漫天的風雨在靠近涼亭三尺之時,便仿佛遇到了一堵無形的牆,溫順地順著檐角滑落。
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賞雨。
「來了?」
燕傾頭也沒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平淡得像是問候一位老友。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
涼亭外的雨幕被一道凌厲至極的劍氣硬生生撕開!
姬臨的身影,如同一隻在暴雨中穿行的白色幽靈,裹挾著滔天的殺意,瞬間出現在亭前。
他那雙金色眼瞳死死盯著燕傾,已然喪失了大半理智。
找了這麼多天,他日日夜夜都備受煎熬。
做夢都想趕緊找到燕傾,把他做掉!
如今,這傢伙出現在了距離風渡鎮這麼近的地方!
說明什麼?
說明他想對風渡鎮的居民不利!
若自己再晚來一些,說不定他們都已經遭重了。
想到此處,姬臨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殺意。
他要將這個威脅,扼殺在搖籃里!
「燕傾!」
姬臨嘶吼著,聲音沙啞:「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沒有任何廢話。
姬臨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殺招!
他體內的靈力在燃燒,手中的長劍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化作一道足以斬斷山河的金色長虹,直刺燕傾的咽喉!
這一劍,帶著他對命運的控訴,帶著他對救贖的渴望。
這是他為了救風渡鎮的居民,向魔頭揮出的一劍!
然而。
「太慢。」
燕傾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地抬起那隻剛剛放下酒杯的手,食指與中指隨意地一併。
「叮!」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顫的脆響,瞬間蓋過了漫天的雷聲。
畫面定格。
姬臨那足以令元嬰修士魂飛魄散的一劍……
竟然就這麼被燕傾的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
就在距離燕傾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劍鋒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你……」
姬臨瞳孔劇烈收縮,臉上的瘋狂瞬間凝固。
上一次兩人交手,燕傾一步入化神,輕而易舉奪取了他製造的囚籠!
可兩人說到底還是沒有真正交過手,如今這一下,算是讓他徹頭徹尾領教了這個魔頭的實力!
「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
燕傾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沒有嘲笑,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與漠然。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頭巨龍在看著一隻對自己張牙舞爪的螞蟻。
「為了所謂的『救人』,就要殺我?」
燕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姬臨,半年不見,你不但沒長進,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滾下去!」
「轟!!」
燕傾手指微微一震。
一股恐怖到無法形容的靈壓,如同泰山壓頂般轟然爆發!
「噗!」
姬臨只覺得一股巨力順著劍身傳來,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震移了位。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地砸進了涼亭外的泥水裡!
「啪!」
泥水飛濺。
曾經高高在上的天機閣神子,此刻就像一條落水狗,狼狽地趴在泥濘之中,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為什麼……」
姬臨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泥土,鮮血混合著泥水流淌。
他不甘心!
同樣都是化神期,為什麼差距還是這麼大?!
如果殺不了燕傾,他就拿不回氣運,拿不回氣運,風渡鎮的所有人都會死……
還是只能藉助二叔的力量嗎?
「因為我偷了你的氣運?」
燕傾仿佛有讀心術一般,緩緩從涼亭中走出。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姬臨:「因為你二叔告訴你,你是災星,是因為遇見了我才倒霉?」
「因為只要殺了我,你就能變回那個光芒萬丈的神子,就能用你的『福澤』去庇護那一家凡人?」
姬臨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燕傾:「難道不是嗎?!二叔從不騙我!」
「如果不是你,我依然是天機閣的神子!我的氣運依然圓滿!他們遇到我,只會雞犬升天,根本不會遭災!」
他甚至沒有去思考燕傾怎麼會知道二叔對他說過的那些話。
就好像燕傾知道這些,本就是理所當然一般。
「哈哈哈哈!」
燕傾仰天大笑。
笑聲穿透雨幕,在這孤峰之上迴蕩,帶著無盡的嘲諷。
「禍亂人心,倒果為因!」
「心若向陽,何懼鬼魅?心若生暗,舉世皆魔!」
「修仙本是逆天而行,你手中握著劍,膝蓋卻跪著天?簡直是,捨本逐末!」
燕傾聲若洪鐘,狠狠砸進姬臨的靈魂深處:「他用『氣運』二字為你編織了一座囚籠,告訴你外面是洪水猛獸,你便真的自廢雙目,甘做那籠中困獸?」
「愚蠢!!」
「真正遮住你眼的,究竟是這漫天風雨,還是你心中那早就該被打碎的偏見?!」
罵完,燕傾看都不看呆滯的姬臨一眼,猛地抬頭,目光如利劍刺破蒼穹:
「看夠了嗎?老神棍!」
「姬無邪!既然來了,那就滾出來見我!!」
「轟隆!」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狂妄。
一道狂雷撕裂夜幕,瞬間將方圓百里照得亮如白晝。
電光石火間。
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燕傾身前三丈之處。
那人渾身赤裸,長發披散,赤足懸空。
他無視漫天風雨,那雙狹長的眸子裡跳動著妖異的光芒,正似笑非笑地盯著燕傾,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
「嘻嘻……好鋒利的嘴,好通透的心。」
「不愧是讓我這傻侄子道心蒙塵的人,果真是人中龍鳳。」
姬無邪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神驟然森寒:「說吧,你想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