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袖子，把下擺掖進腰帶里，蹲在田壟上，一根一根地掐。
他手法生疏，掐得慢，但很仔細，每一根都留兩三個節，掐完了遞給旁邊的衙役。
他旁邊的百姓見他這樣，也不再拘謹，說話的說話，幹活的幹活，地里一片熱鬧。
一個老漢蹲在鄭從旁邊，一邊剪藤一邊說：
「大人，這東西真是個好東西。我活了快六十歲，頭一回見長這麼快的莊稼。要是早幾年有這個，我們村也不至於餓死那麼多人。」
鄭從聽了，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嗯。好好種。」
地里正幹得熱火朝天，忽然，靠河邊那壟地上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有人喊了一嗓子：「有人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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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個婦人趕緊湊過去看，一個老太太倒在壟溝邊上，臉色慘白，嘴唇發青，額頭上一層冷汗，眼睛閉著，怎麼叫都不應。
周圍人圍了一圈，有人掐人中，有人扇風，一個老漢朝人群里喊：「這是誰家的？有認識的嗎？」
旁邊一個婦人認出來了，說：「是鎮子東頭的史大娘。她兒子呢？她兒子今天好像也來了！」
另一個婦人朝地那頭張望，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從地那頭往這邊跑，一邊跑一邊喊：「娘！娘！」
那漢子跑得急，路上絆了一腳，踉蹌著撲到老太太跟前，跪下來一把抱住他娘，聲音都變了調： 「娘！你醒醒！你別嚇我！你這是咋了？」
旁邊那婦人說：「別晃別晃，把人抬到河岸上去，地上涼。」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史大娘抬到河岸邊的乾草地上。
史有田跟著過去，跪在旁邊，握著他娘的手，嘴裡不停地喊：
「娘，你聽見沒有？你應我一聲！」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去叫衙役，有人去喊師爺。
王勉正巧就在隔壁那塊地剪藤，聽見動靜跑過來一看，認出了史大娘。
早上剛到這裡的時候還跟他說過幾句話，問他這藤怎麼剪，說話慢慢悠悠的，人看著很和善。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史大娘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紫，出氣多進氣少。
他站起來，朝人群外頭掃了一圈，看到陳小穗的位置，然後趕緊朝那邊跑了過去，一邊扯著嗓子朝地中間喊：
「小穗！小穗！快過來！有人暈倒了！」
陳小穗正在地壟上剪藤，聽見喊聲抬起頭，見王勉朝她揮手，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她把手裡那截藤往筐里一扔，站起來就往那邊跑。
陳小穗撥開人群擠進去，王勉在旁邊喊了一聲：「讓讓，大夫來了！」
周圍的人扭頭看了一眼，見是個年輕女娃，有些懵，可還是往旁邊讓了讓。
一個老漢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女娃是大夫？」
旁邊有個婦人想起來了，拍了一下大腿說：
「就是她！江家那個女大夫！上回沈家老太太的病就是她治好的！」
那老漢恍然大悟，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麼，只是盯著看。
史有田見她來了，抬起頭，滿臉焦急，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陳小穗先看了一眼史大娘的臉色，又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腕，脈又細又弱，跳得還慢。
她翻開眼皮看了看，問了史有田幾句：「你娘早上吃東西了沒有？」
史有田聲音發顫：「沒、沒吃。她說早上不餓，就喝了半碗水。我說讓她帶個餅子來，她說不用，剪完藤回去再吃……」
陳小穗又問：「她平時有什麼老毛病沒有？」 史有田說：「有。她一直胃口不好，吃點東西就說脹。大夫說是脾胃弱，一直吃藥的。」
陳小穗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
就是年紀大了，底子薄，早上又空著肚子，在地里蹲久了，氣血供不上，一時暈了過去。
不是什麼大事，但也不能不管。
她將自己隨身帶著的小包袱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根銀針，捏在手裡，對史有田說：「你扶住她的頭，別讓她晃。」
史有田有些猶豫。
王勉看出來了，他是不相信小穗。
於是趕緊解釋：「你放一萬個心，小穗醫術很好，我們所有人的病痛都是她醫治的。你趕緊讓她扎針，很快就好了。」
史有田這才連忙扶穩了。
陳小穗找准穴位，輕輕扎了下去，捻了兩下。
周圍的人都屏著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
過了幾息，史大娘眉頭動了一下，喉嚨里咕嚕了一聲，眼皮慢慢睜開了。 史有田見老娘醒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連聲喊：「娘！娘你醒了！嚇死我了！」
老太太眼神還有些恍惚，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嘴唇動了動，聲音虛虛的：
「我這是……怎麼了？」
史有田說：「你暈倒了。是這位大夫救的你。」
老太太轉過頭，看見陳小穗蹲在旁邊，正把銀針收起來，就知道是人家救了自己。
她張了張嘴，聲音雖然還虛但很清楚：
「姑娘，對不住，是我耽誤大家幹活了。」
陳小穗蹲下來跟她說：「史大娘，你這麼說就見外了。誰都有個不舒服的時候。你回去好好歇著，藤的事有人干，不差你一個。」
史大娘點了點頭，又跟周圍的街坊鄰居道了幾句歉，說耽誤大家了。
旁邊幾個婦人忙說沒事沒事，讓她回去好好歇著。
陳小穗又對史有田交代了幾句：「你娘沒大礙。就是年紀大了，脾胃弱，早上又沒吃東西，在地里蹲久了，氣血跟不上。
回去讓她先喝碗熱粥，今天別下地了，躺著歇一天。明天要是還暈，你再來找我，我住在江家。」 史有田連連點頭，一邊扶著老太太坐起來，一邊道謝：
「多謝大夫！多謝大夫！我姓史，叫史有田，我們就住在鎮子東邊巷子裡。」
陳小穗擺了擺手說：「不用客氣。先把你娘帶回去要緊。」
史有田把他娘背起來，朝陳小穗和周圍的人點了點頭，沿著河岸慢慢往鎮上走。
周圍看熱鬧的人這下都服了。
那個先前嘀咕「這女娃是大夫」的老漢一拍大腿，說：
「我就說嘛，人不可貌相。這女娃看著年輕，手上有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