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從站在窗前,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問:「那個紅薯,從種到收,要多久?」
宋明說:「聽他們說,三個月左右就能起一批。這會種的話,夏末就能收。」
鄭從轉過身來,眼睛亮了一下:「那他們不是說,半個月就能長出新藤來,剪了還能繼續插?」
宋明說:「他們是這麼說的。」
鄭從一拍桌子:「那就這麼辦。我在這裡待半個月。到時候讓那個姓陳的,剪一批新藤下來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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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親眼看看,這東西是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剪一截插一截就能活。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東西的產量就不會低。然後全雲霧鎮推廣。
等第一批成熟,產量確認屬實,到時候我親自寫冊子,把這個過程從頭到尾記清楚,再往上報。」
宋明問:「大人,那縣衙那邊的事務呢?」
鄭從擺擺手:「讓人送過來。公文、卷宗、該我批的,每天快馬送到這裡來。我在鎮衙辦公就是了。反正這裡也有屋子,收拾一間出來就能用。」
宋明站起來,說:「那我這就去安排。給大人收拾住處,再讓人回縣衙傳話,把該帶的公文帶過來。」
鄭從點了點頭,又說:「還有一件事。你派去盯著那片地的人,不要離得太近。別讓人覺得咱們是在監視他們。
就是遠遠地巡著,防著有人偷藤、搞破壞就行。人家把東西交出來了,我們得有個好態度。該給的功勞,一分都不能少。」
宋明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鄭從一個人留在屋裡,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樹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他伸手把茶碗端起來,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自言自語了一句:「三千斤……要真是三千斤,這地方,怕是要變天了。」
晚上,吳茂又來了。
這次他進門的時候,臉上沒有前兩天那種試探的表情,反而很是平靜。
江樹把他讓進堂屋,倒了茶,幾個人圍桌坐下。
吳茂喝了口茶,放下碗,開門見山:
「幾位,兩天到了。錢老爺那邊今天又派人來問了一遍。你們考慮得怎麼樣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石頭坐在主位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拇指來回搓著,沒馬上開口。
他確實在猶豫。
五十兩一畝,這個價碼放在眼前,不可能不動心。
他們山谷里那些藤,湊一湊能出十畝,那就是五百兩。
五百兩,放在鎮上,夠買好幾間鋪面,夠蓋一座磚瓦房,夠讓所有人過好幾年不用發愁的日子。
可這錢燙手。
拿了,就是背著衙門跟富商私下交易。
鄭從人還在鎮上,這時候在背後搞小動作,不值當。
他想了很久,終於抬起頭來。
「吳掌柜,你回去跟錢老爺說吧。我們謝謝他的好意,但是這件事,我們做不了。東西已經交給衙門了,怎麼分,由衙門說了算。我們不能背著衙門私下賣。」
吳茂聽完,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沒有試圖再勸。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嘲的笑。
「我猜到了。來之前我就跟錢老爺說了,這群人不會答應。他不信,非要我再跑一趟。」
大家看著他。
江樹問:「你怎麼猜到的?」
吳茂說:「我跟你們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們一群人,不是那種把錢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
做事穩妥,思慮周全,從來不會因為眼前那點利就沖昏頭。
要是換了別人,五十兩一畝,早悶聲發大財了。可你們不會。」
張福貴問:「吳掌柜,那我們直接回絕了錢老爺,會有什麼後果嗎?他會不會記恨我們?」
吳茂把手一攤:「你們都做好決定了才問這個會不會反應有點遲啊!不過其實沒什麼要緊的。
縣令現在就住在鎮上。有他在,沒人敢輕舉妄動。就算縣令走了,師爺還在,衙役還在。
你們已經在縣令跟前掛了名,秋收之前他們會護著你們。這紅薯要是真的,你們就是縣裡的功臣。錢老爺再有錢,也不敢跟衙門對著幹。」
張岩立馬問:「那秋收之後呢?」
吳茂笑了笑,這次笑得比剛才深了些。
「秋收之後?如果你們的東西屬實。我是說如果,那你們只會更重要。
你們想想,一畝三千斤的東西,哪個縣令不想要?哪個府不想要?到時候想見你們的人,比現在多十倍。
錢老爺要是那時候再想買你們的藤,就不是五十兩一畝的事了,得看衙門願不願意給。」
他說完,站起來,把茶碗推到桌子中間,拱了拱手。
「行了,話我帶到了,你們的決定我也知道了。明天我去回錢老爺,就說這事沒得談。你們該建房子建房子,該種地種地。別的不用多想。」
陳石頭站起來,把他送到院門口。
吳茂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
他說:「陳兄弟,你今晚這個決定,做對了。錢是掙不完的,可命只有一條。你們穩得住,我看好你們。」
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土路上漸漸遠去。
陳石頭站在院門口,看著吳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來。
堂屋裡幾個人都看著他,他坐下,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說:
「行了,這事算是了了。往後不管誰再來問,都照今天這個話回。東西交給衙門了,我們說話不算數。都去睡吧,明天還有圍牆要砌。」
眾人應了,各自散去。
陳石頭又坐了一會兒才把燈吹了,站在黑暗裡,長長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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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七八天,陳石頭正蹲在院子裡砌東邊的後牆,手裡的泥抹子剛抹平一道縫,忽然聽見張岩在旁邊說:
「陳叔,你看山道上,是不是有人下來了?」
陳石頭直起腰,把手搭在額前擋著太陽往山道那邊看。
太陽掛在西邊坡上,光線斜斜地照過來,把山道上的人影拉得又細又長。
遠遠的,一群人正從山坡上往下走,挑著擔子背著簍,走得整整齊齊,扁擔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反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