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聽完,沒有說話。
江荷又說:「方氏和吳氏心裡有氣,我能理解。她們這些年確實也出了不少力。可話說回來,那時候家裡就那個條件,不是誰故意虧待她們。
如今日子好過了,對孫巧好一些,也不是偏心,是條件不一樣了。這事你別去跟她們對質,也別跟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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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舅舅和舅母要是知道了,心裡肯定不痛快。小穗那邊,你讓她把心放寬。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些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掰扯清楚的。」
林野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那我跟小穗說,讓她別管了。」
江荷說:「嗯。你就跟她說,這事讓她別往心裡去。方氏和吳氏那邊,該怎麼樣還怎麼樣。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林野站起來,說:「行。那我先回去了,小穗該醒了。」
江荷叫住他:「等等,把這兩個雞蛋帶回去,給小穗吃。」
林野接過來揣在懷裡,出了灶房。
江荷早上跟林野說完那番話之後,心裡就沒踏實過。
她嘴上讓林野別往外說,自己卻忍不住開始留意方氏和吳氏。
以前沒往這上頭想的時候,看她們兩個就是普通的妯娌,關係好,常湊在一起幹活,偶爾說說小話,誰也沒當回事。
可如今再看,就看出不一樣的滋味來了。
她們兩個確實常在一塊兒,餵兔子一起,洗菜一起,去溪邊洗衣裳也是一起。
幹活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可只要旁邊沒別人,就時不時湊近些,聲音壓得低低的,說上幾句,然後各自散開,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江荷有一回找蔡氏要點線頭,在蔡氏房間隔著窗戶看見她們兩個在院子角落的兔籠邊上站著,方氏嘴巴一直在動,吳氏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
等她走出去,兩個人就住了嘴,低頭添草。
江荷當時沒說什麼,可心裡存了一個疙瘩。
她想了好幾天,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好辦。
方氏和吳氏說的那些話,她其實能理解。
方氏當初進山的時候,是把自己的爹娘和弟弟一起接來的。
那時候還沒安穩下來,她娘更是還沒到地方就被毒蛇咬死了。
後來她爹和她弟弟說要出山找活路,方氏攔了沒攔住,結果那一出去就出了事。
方氏為這事哭了好幾個月,江天和蔡氏都勸過,可這種事勸不回來。
如今方子牧還跟著江家一起住,方氏每天給他做飯、洗衣裳,照顧得也周到,江家也從來沒有人有意見過。
可江荷想,方氏心裡那根刺,是不是一直沒拔出來?
看見孫巧的娘來了又走,平平安安地回去,是不是又碰到了那根刺?
吳氏那邊,又是另一回事。
當初在逃難的時候,江天讓她們回娘家說過進山的事。可吳氏的父母不願意。
後來吳氏進山後,跟她父母就再沒見過面。
吳氏從來沒提過回娘家的事,心裡大概也有數。
如今看見孫巧娘來了一趟,吃住都在江家,走的時候還拿了那麼多東西,吳氏心裡能沒有想法?
江荷想,換了是自己,看見別人有娘疼,自己連爹娘的面都見不著,心裡也不可能一點波瀾都沒有。
可這事她又覺得不能全怪方氏和吳氏。
當初進山的時候,確實是九死一生。
她們走的那條路,江荷自己走過,山火、滑坡、狼群、熊瞎子,一樣沒落下。
大家背著包袱帶著娃,翻山越嶺,走了一路,腳底板磨得血肉模糊。
如今的日子,是大家一點一點掙出來的。
男人們在外頭打獵、挖洞,女人們在家種地、養兔子、帶娃,誰也沒閒著。
方氏和吳氏這些年乾的活,不比誰少。
江荷心裡明白,孫巧這一樁事,只是一根引線,把積了許久的東西翻上來了。
她想了好幾天,也沒想好要不要跟江天和蔡氏說。
說了,怕哥哥嫂嫂心裡不痛快,覺得兩個兒媳婦不懂事;不說,又怕這事一直積著,哪天真鬧出來,反倒不好收場。
她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第二天起來又忙忙碌碌,顧不上。
可只要一看見方氏和吳氏湊在一塊兒低聲說話,她心裡就咯噔一下。
江荷最終也沒跟江天和蔡氏說。
她把這件事壓在了心裡,想著等哪天有合適的機會再說。
可她也知道,這種事沒有合適的機會。
她只是從那天起,對方氏和吳氏多了幾分留意,家裡分東西的時候,她也開始有意地多照應她們兩個一些。
有時候蔡氏給孫巧燉了湯,江荷就會提一句「方氏和吳氏那邊也送一碗過去」。
蔡氏沒多想,就照做了。
方氏和吳氏接了湯,道了謝,面上看不出什麼。
江荷看著她們端碗走遠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
這事她管不了,也管不完。
她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
從下雪開始,男人們一直在挖洞道,到十二月底的時候,已經快挖到鎮子底下了。
裴元紹和幾個主事的來到陳石頭家。
江天道:「石頭,我們洞道這頭的事情快要幹完了,接下來就是那頭了。」
陳石頭皺著眉頭看著外頭紛飛的雪花,無奈的道:
「外頭現在就三間屋子,壓根沒地方遮掩,得先把外頭的圍牆和房子建好,再打通裡頭這條道。」
林秋生道:「只能等到開春下種後了,現在外頭冰天雪地的,出不去,也不好出去,即使出去了,也幹不了什麼活。」
江天接話:「而且出去還得分批,不能一股腦都出去建房子,鎮上人就那麼多,突然來這麼一批壯勞力,鎮上肯定會懷疑的。」
裴元紹說:「主要的已經搞通了,剩下的就不麻煩了。開春後,先出去人將周圍的地買下來,然後跟衙門劃好地界線,可以出去四五個人先建圍牆,反正圍牆建的快,建好圍牆後再多出去一些人,藏在圍牆裡建房子,這樣也不容易被其他人發現。」
幾個人相繼點了點頭。
陳石頭說:「那就等開了春再說。」
於是大家停了工,各自回家準備過年。
這個年,是山谷里過得最肥的一個年。
打獵打得多,肉不缺;地里的紅薯和稻米收成好,糧不缺;菌子種成了,冬天也能吃上鮮的。
家家戶戶的屋檐下掛著醃肉和風乾的兔子,竹篩上曬著干菌子和木耳,地窖里堆著紅薯和土豆,罈子里醃著酸菜和鹹菜。
除夕前兩天,雪停了。
太陽出來了,照得雪地明晃晃的,可天還是冷,哈出來的氣白蒙蒙的。
陳石頭家的院子裡熱鬧得很。
林野、林秋生和李老頭三個人從去年起就閒著沒事,隔三差五地往院子裡鋪石頭。
他們從溪邊撿來扁平的石板,一塊一塊地嵌在泥地里,鋪得平平整整。
一年下來,陳家院子幾乎全鋪滿了,下雨下雪都不泥濘,踩上去乾乾爽爽的。
李秀秀說這爺仨把院子收拾得比堂屋還乾淨。
陳石頭嘴上不說,心裡得意,每次有人來串門,他都要站在院子裡跺兩腳,說:「聽這聲兒,多實。」
除夕那天一早,天就晴得透亮。
太陽從東邊坡上升起來,照得滿山谷的雪閃閃發光。
陳石頭家的院子已經擺開了陣勢。
各家各戶的桌子都搬來了。
陳家的八方桌、江家的條桌、張家的圓桌、劉家的方桌,拼在一起,從院門口一直擺到堂屋門前。
桌上鋪著各家帶來的粗布,有的藍有的灰有的白,花花綠綠地拼在一塊兒,倒也好看。
凳子不夠,有人搬了木墩,有人拿了竹椅。
灶房裡更是熱鬧。
李秀秀是總指揮,江荷和蔡氏給她打下手,羅氏管著蒸籠,譚桂花帶著方氏和吳氏在擇菜、洗菜。
鍋不夠用,又在院子裡臨時搭了兩個灶,一個燉肉,一個燒水。
陳小穗抱著小昭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就把孩子交給林野,自己挽起袖子去灶房幫忙。
孫巧挺著大肚子坐在堂屋門口,幫著剝蒜、擇蔥,羅氏不讓她久坐,隔一會兒就過來問一句累不累。
這個年夜飯的菜,比往年豐盛得多。
最中間是一大盆紅燒肉燉土豆,肉是野豬肉,肥瘦相間,燉得酥爛,土豆吸飽了肉汁,一夾就碎。
旁邊是一盆兔子燉蘑菇,兔肉是現殺的,蘑菇是自家種的鮮菌子,湯色清亮,鮮味撲鼻。
再過去是一盆蓮藕燉排骨,藕是山谷池塘里挖的藕,節節白嫩,排骨是臘月里殺的豬,燉了一下午,肉脫了骨,藕粉粉的,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雞是自家養的,燉了一鍋雞湯,裡頭放了紅棗和山藥,黃澄澄的湯,看著就養人。
魚也是池塘里撈的,不大,但鮮,用蔥姜蒸了,淋了幾滴油,擺在桌上綠白相間。
另外還有一盆野豬肉炒干菌子、一碟子醃蘿蔔、一盆涼拌木耳、一盤炒雞蛋。
主食是白米飯和餃子,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包了滿滿兩大篦子,李秀秀和江荷從下午就開始包,陳小滿和林溪也幫忙,包出來的餃子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還露著餡,被李秀秀挑出來先煮了。
天擦黑的時候,院子裡點起了篝火。
火堆是林野和陳石頭一起搭的,架了粗木頭,火苗躥起來有半人高,把整個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孩子們圍在火堆邊伸手烤火,被大人吆喝著離遠些。
陳石頭站在堂屋門口,環顧了一圈,清了清嗓子,舉起了手裡的碗。
碗裡是熱水,以水代酒。
他說:「今年,咱們終於在這山谷里站穩腳跟了,桌上這些都是大夥一起干出來的。我不多說了,吃。」
眾人鬨笑一聲,紛紛動筷。
陳石頭坐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點了點頭。
江天端著碗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說:「石頭,明年這時候,洞道就該通了。到時候咱們這裡會更熱鬧。」
陳石頭笑著道:「日子就是得越過越熱鬧,才說明人丁興旺,家業富餘。」
江天打趣說:「那倒是你得多打好多紅包,新媳婦的,新出生的小娃們的。可是不少。」
陳石頭說:「都有,都有,只要來了,都有。」
裴元紹坐在另一桌,跟趙大勇、錢河二十個手下一起吃。
錢河嘴裡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這紅燒肉比軍營里的燉肉好吃。」
趙大勇說:「你什麼都說比軍營里的好吃。」
錢河說:「本來就好吃。」
張大力在旁邊笑,給錢河碗裡又夾了一塊肉,說:「那你多吃點,堵上你的嘴。」
裴元紹端著碗,慢慢吃,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周月清坐在他旁邊,旁邊坐著裴小娥。
裴小娥吃了幾口就跑下去跟林溪玩雪了,被周月清叫回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裴元紹看著滿院子的人,低聲對周月清說:「當初進山的時候,哪想得到能有今天。」
周月清說:「是啊。日子越過越好了。」
陳小穗在灶房和院子之間跑了好幾趟,給桌上添菜。
林野抱著小昭在火堆邊坐著,小昭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小臉,睜著眼睛看火苗。
陳小穗過來的時候,林野把女兒遞給她,說:「你抱一會兒,我去給爹倒碗水。」
陳小穗接過來,在火堆邊坐下。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可還是每人夾了幾個。
林溪眼尖,從自己碗裡挑出一個露餡的,舉起來說:「這個是我包的!」
陳小滿在旁邊小聲說:「那個是我包的,餡放多了。」
林溪說:「你包的更好吃。」
陳小滿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吃。
江順在旁邊聽見了,插嘴道:「你們包的都好吃。我包的那個煮出來是片湯,你們誰吃到了?」
眾人都笑。
快半夜的時候,孩子們撐不住了,一個一個被大人帶回去。
陳石頭家的院子裡還亮著篝火,男人們坐在火邊說話,女人們喝著花茶。
陳石頭站在院門口,看著滿天的星星。
雪停了,天晴了,星星一顆一顆亮得扎眼。
他吸了一口冷氣,又慢慢吐出來。
江天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天。
陳石頭說:「明年,會更好。」
江天說:「嗯。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