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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連泡卵子都要

  陽光從樹梢間斜斜地照下來,落在兩頭野豬的身上,把黑褐色的鬃毛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林子深處靜悄悄的,野豬群早就跑遠了,連蹄聲都聽不見了。幾隻膽大的鳥又飛回了枝頭,試探著叫了兩聲,像是在確認危險已經過去了。

  兩頭野豬撂在地上,血已經凝了,暗紅色的,在落葉上洇開一大片,像一幅隨手潑灑的水墨畫。李越蹲下來,從腰後摸出那把刀——姜大爺自己做的,說是以前在廠里閒來無事磨著玩的。刀身不長,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木頭柄被姜大爺的手掌盤得油亮亮的,刀刃卻鋒利得很,在斑駁的樹影下閃著細碎的寒光。

  姜大爺平日裡拿它削蘋果、切梨子,李越頭一回見著這刀的時候,還笑過姜大爺——一把好鋼磨出來的刀,愣是被用成了水果刀。可這會兒拿在手裡,刀刃抵在野豬的肚皮上一划,那層粗硬的鬃毛連帶著厚厚的皮肉齊刷刷地分開,像是熱刀切黃油,順滑得不像是開膛破肚,倒像是在拆一件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禮物。

  沒有侵刀,但這把水果刀,一點都不差。

  泡卵子的肚皮被剖開了,一股濃烈的腥臊味猛地衝出來,混著尚未完全消化的草料和泥土的氣息,熏得李越微微偏了偏頭。他手上的活兒沒停,刀刃順著腹腔的中線一路往下走,把整個胸腔到盆腔的皮肉完整地分開。內臟暴露在空氣里,熱氣騰騰的,還帶著野豬體溫的餘熱。

  李越的目光落在豬胃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胃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疔——大大小小,凸凸凹凹,像是有人往上面撒了一把黃豆,又一顆顆地摁進了肉里。有些已經發黑髮硬,有些還泛著暗紅色,新舊交疊,層層疊疊,看得人頭皮發麻。李越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些硬結,粗糙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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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頭泡卵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林子裡東拱西拱,什麼毒物都往嘴裡塞。蛇蟲、毒草、腐爛的獸肉、發了霉的野果——這些東西吃進肚子裡,毒素慢慢沉積,日積月累,就在胃壁上長出了這些疔。老輩人說,野豬的疔是毒物熬出來的,焙乾磨成粉,是治胃病的良藥。胃裡不舒服的時候,捏一撮沖水喝下去,比什麼西藥都管用。

  李越把這些東西記在了心裡,但沒有急著下手去取。現在不是時候,回去再說。

  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血,轉頭看向胡哥。

  「胡哥,這種體型的野豬,就算拉回去也不好吃。」李越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看我們還是別費這個勁了。把豬肚留下,泡卵子就留在這兒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五百多斤的老孤豬,肉又柴又硬,還帶著一股子去不掉的騷臭味。別說清燉紅燒,就是拿五香八角猛火鹵,也壓不住那股子野味兒——不是香的野,是臭的野。費勁巴拉地抬出去,最後也是扔的命,不如就地還山,省得折騰。

  胡哥還沒開口,大舅哥先不幹了。

  「那不行!」巴根的嗓門一下子高了半度,臉上的表情跟被人搶了錢包似的,「越子,我第一次出來打獵,能打到這玩意兒得多難得?我得拉回去給局裡同事看看!」

  他蹲下來,拍了拍泡卵子那磨盤似的大腦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強勁兒:「你不吃,我拉回去放局裡食堂,多放大料鹵出來,絕對能吃!」

  說完,他頓了一下,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炫耀,還有一種你別管了,這事包在我身上的豪氣。

  「我都不用你往林子外面背!」巴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扭頭看向許老闆和胡哥,「許哥,胡哥,等會兒咱哥仨一起把這玩意兒抬出去。晚上咱去吃福泰樓,我請客!」

  許老闆一聽福泰樓三個字,眼珠子都亮了,樂呵呵地連說了好幾個「行行行」,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剛才開槍前那一嗓子英勇就義式的嚎叫帶來的尷尬,這會兒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胡哥沒說什麼,只是看了李越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大舅哥都這麼說了,你還犟什麼?

  李越也懶得管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把刀上的血在野豬毛上蹭了蹭,收好,然後沖大舅哥說了一句:「那行,大哥。只要你不讓我幫你抬,我啥意見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頭黃毛子,個頭比泡卵子小了一圈,毛色黃褐,身子圓滾滾的,看著就有肉。這頭豬年輕,肉嫩,收拾乾淨了回去燉一鍋,指定香。

  「等會兒那個黃毛子也不用你們幫忙,我自己扛著就行。」

  說完,李越彎下腰,把泡卵子和黃毛子的下水——心、肝、腸、肚——一樣一樣地從腹腔里掏出來,用刀割斷連接的筋膜和血管,動作熟練得像在拆一件拼裝好的玩具。血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在袖口上洇開,他渾然不覺。

  內臟掏乾淨了,地上堆了一堆,熱氣騰騰的,在清涼的山林空氣里蒸出一層淡淡的白霧。

  李越用刀尖挑起那串東西,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三四十斤。他轉身朝遠處走了幾十步,找了一棵枝杈粗壯的老榆樹,把下水掛在了樹杈上。腸子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蕩,心肝肚肺擠在一起,像是掛在樹上的一串古怪的風鈴。

  他退後兩步,站直了身子,抬頭看著那棵老榆樹。

  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斑斑駁駁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微低下頭,像是在對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

  這是老韓叔教他的規矩。

  進山打獵,敬山神。不是迷信,是規矩。山神爺把牲口賞給你,你得有個表示。不一定要磕頭燒香,但心裡得有那份敬畏。掛下水,是讓山神爺知道——你拿了該拿的,剩下的還給了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