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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遼十三

  「越子,咋樣?」那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幾分親昵,像是在介紹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他拍了拍手裡那杆李越從沒見過的步槍,又補了一句,「這槍,用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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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越湊近了些,仔細端詳了幾眼。槍身的結構、標尺的形狀、槍機拉柄的位置,都跟他見過的所有步槍不一樣。他在海林那幾年,老套筒、漢陽造、三八大蓋,水連珠都摸過,可眼前這把,還真沒見過。

  他直起身,笑著搖了搖頭。

  「胡哥,你還別說。」李越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在海林,老套筒和漢陽造我都見過,老套筒我都親手放過。可你手裡這把槍,我還真從來沒見到過。」

  胡哥一聽這話,臉上的得意更濃了。他把槍橫在胸前,那姿態不像是在展示一件武器,更像是在展示一段歷史。

  「你可別小看我手裡這把槍。」胡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這玩意兒是咱東北的遼十三。雖說現在膛線都快磨平了,可之前咱抗聯的同志拿著這把槍,打死了不少關東軍小鬼子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一團火在那雙被歲月磨鈍了的眼睛裡重新燃了起來。那不是一個獵人在炫耀獵具,是一個老兵在懷念戰友。

  李越聽完,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胡哥,臉上的笑容收了大半,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胡哥,你別開玩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咱對這把槍有感情,這事沒毛病。可實話實說,這種年紀的槍在老林子裡還有個名字,叫判官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杆老舊的遼十三上,語氣沉了下來。

  「說不靈,這玩意兒是真要命。今天你聽我的,咱不用這把槍。」

  胡哥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那表情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又像是被人搶走了什麼心肝寶貝。他把槍往懷裡摟得更緊了,嗓門也高了半度。

  「越子,這可不行!」胡哥急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倔勁兒,「好長時間了,我一直都想來林子裡放幾槍痛快痛快。自從部隊退回來一直沒機會,這次好不容易有機會,你小子別給我使壞啊!」

  他的臉漲得有點紅,眼巴巴地看著李越,那眼神里有急切,有不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李越看著胡哥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沒跟胡哥爭辯,只是把手裡的五六半遞了過去——槍托朝前,槍口朝下,標準的交接姿勢。

  「那你用我這把,可以不?」

  胡哥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李越遞過來的那把五六半。槍身烏黑鋥亮,烤藍完好無損,槍托上的木紋清晰好看,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是把新槍,是他摸過的最好的槍。

  他再看看自己懷裡那杆老掉牙的遼十三——灰撲撲的,鏽跡斑斑,槍托上還有一道深深的裂紋。

  胡哥的表情複雜得很。他將信將疑地伸出手,把懷裡的遼十三遞了過去,交接的時候還特意叮囑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不放心。

  「那你小心點用,別給我用壞了!」

  那語氣,跟把親生閨女託付給一個不靠譜的女婿似的。

  李越接過那杆老槍,入手一沉。他掂了掂,順手拉了拉槍機,動作生澀得厲害——倒不是他不熟練,是這槍的零件磨損太嚴重,間隙大得離譜,拉起來松松垮垮的,跟拽著一根生了鏽的鐵絲似的,一點手感都沒有。

  他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得很。

  「放心吧,胡哥。這次我也不用,咱車裡本身還給你準備了一把五六半。看你自己帶槍了,就沒有給你,誰知道你帶了個祖宗出來!」

  「祖宗」兩個字把胡哥逗樂了。他臉上的急色褪去大半,嘿嘿笑了兩聲,接過那把嶄新的五六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端起來瞄了瞄遠處的一棵樹,嘴裡嘖嘖稱讚。

  李越扛著那杆遼十三,轉身往車的方向走。槍托硌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扛著一截鐵軌。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感慨——當年的抗聯戰士,就是扛著這種槍,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跟鬼子拼命。槍重,子彈少,補給跟不上,可他們愣是靠著這些破銅爛鐵,把小日本拖住了十四年。

  他把遼十三小心翼翼地放進後備箱,又從帆布包里拿出那把備用的五六半,檢查了一遍槍機,壓上子彈,拎在手裡。

  陽光從樹梢間斜斜地照下來,落在槍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李越關好後備箱,轉過身,朝胡哥他們走去。

  「走吧,祖宗已經安頓好了。」他拍了拍手裡的五六半,沖胡哥笑了笑,「今天咱用這個,踏實。」幾人拿著各自的槍,魚貫進了林子。

  李越走在最前頭,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不像是來打獵的。他帶著幾人在林子邊緣兜圈子,左轉右轉,來來回回,始終沒有往深處走的意思。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腳下的腐殖土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著一層厚地毯。鳥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清脆悅耳,偶爾有隻松鼠從樹上竄過,尾巴蓬鬆得像一把小傘。

  可就是沒有獵物的影子。

  走了約莫小半個鐘頭,巴根先覺出不對勁了。

  他停下腳步,把手裡的槍往地上一拄,看著李越的背影,眉頭擰了起來。「越子,咱就這樣在林子邊上溜達,去哪兒能碰到獵物?」他伸手朝林子外面一指,那條來時的大道隱約可見,甚至能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你看看這裡離外面大道才多遠,這地方能打到東西,那才見了鬼了!」

  李越回過頭,臉上掛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那笑容里有幾分心虛,幾分討好。

  「大哥,今天咱也別太往裡進了。」他把槍換了個肩膀扛著,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咱就在這地方放兩槍,你和許大哥過過癮就算了。等會兒回去咱找個好點兒的館子,好好吃一頓,不比在山裡瘋跑強?」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