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慢,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李越始終沒睜眼。走到車廂連接處,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衣角直飄。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拉開那道門,過去了。對面的車廂人多,過道里站著幾個抽菸的,煙霧繚繞。建設從他們身邊擠過去,問了句「餐車往哪兒走」,一個人往後指了指,他又往前走。又過了兩節車廂,聞見飯菜香味了。餐車到了。
餐車裡人不算多,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吃飯。建設站在窗口,等了一會兒,一個穿白大褂的大姐端著飯盒過來,問他買什麼。建設把錢票遞過去,說了聲「三份盒飯」。大姐接過錢票,打了三份飯,用勺子把飯盒裡的飯壓實了,又添了一勺菜,摞起來遞給他。建設接過網兜,說了聲「謝謝大姐」,拎著飯盒就往回走。
回來的時候步子快了,網兜在手裡一晃一晃的,鋁飯盒碰得叮噹響。到了鋪位,李越還躺著,聽見動靜睜開眼。建設把飯盒放到小桌上,一樣一樣擺好,又把筷子遞過去,臉上帶著點笑,眼睛亮亮的。
「哥,吃飯了。」
李越坐起來,看了一眼那三份盒飯,沒說什麼,拿起筷子。建設自己也端著一份,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嚼著嘴裡的飯,含糊不清地說:「哥,這飯比中午的還多。」
李越沒接話,建設又扒了幾口,吃得比中午還香。
吃完飯,李越讓建設去把飯盒還了。建設拎著網兜走了,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車窗外的燈光一閃一閃的。李越躺回下鋪,閉上眼睛,聽著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建設爬上上鋪,躺下來,安安靜靜的。可沒過多久,上鋪就開始有動靜了。翻個身,床板吱呀一聲,再翻個身,又吱呀一聲。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
李越睜開眼,盯著上鋪的床板。
「建設,咋了?晚上吃壞肚子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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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鋪的動靜停了。建設趴下來,腦袋探出床沿,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倒是亮得很。
「越哥,白天睡了一道了,這會兒不知道咋的精神得很。就是睡不著。」
李越笑了。「建設,我有個絕招,馬上就能睡著你信不?」
建設的眼睛更亮了,撐起身子,差點從上鋪掉下來。「哥你說咋整,這一會兒可愁死我了。」
李越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上鋪那張精神抖擻的臉,嘴角帶著笑。
「下來。」
建設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幹啥,可還是從梯子上爬下來了,光腳站在過道里,等著他發話。李越往鋪位裡面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這兒。」
建設一臉希冀地看著李越,等著越哥的那個「絕招」。
李越彎腰從鋪位下面把行李包拽出來,拉開拉鏈,翻了一會兒,掏出一瓶北大荒,往建設手裡一塞。
「整兩口,等會兒就睡著了。」
建設低頭看了看那瓶酒,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哭笑不得。他本以為越哥真有什麼絕招呢,整了半天,還是跟著大舅哥學會的那一套。不過喝點能睡著,倒也是個辦法。
他擰開瓶蓋,一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下去,辣得直咧嘴。李越趕緊把熟食遞過去:「吃兩口壓壓。」
建設擺擺手,把瓶蓋擰上,往鋪位底下一塞,咧著嘴說:「不吃了越哥,晚飯吃飽了,這會再吃就是浪費了。我還是趕緊上床吧,不然等會兒上不去上鋪,你可推不動我。」說完,他扶著梯子,笨手笨腳地爬了上去,往鋪上一躺,沒一會兒,鼾聲就起來了。
李越在下鋪躺著,聽著上鋪均勻的呼吸聲,心想這招還真管用。
火車咣當咣當地開著,白天黑夜輪著轉,窗外的景色從灰濛濛的雪原變成了綠油油的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成片的廠房和水塘。李越和建設就這麼在火車上晃了將近兩天兩夜,吃的全是盒飯和巴根給準備的那些熟食。
第三天早上,火車終於進了羊城站。
李越拎著行李從車上下來,剛踏上站台,一股熱浪就撲了過來,潮乎乎的,黏在皮膚上,跟東北的乾冷完全是兩個世界。他愣了一下,站在那兒,有點懵。他看了看周圍的人——短袖、襯衫、裙子,連穿長袖的都少,更別提棉襖了。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棉襖、毛衣、秋衣,裹了好幾層,跟個粽子似的。
「壞了。」他嘟囔了一句。出發的時候光想著帶東西了,壓根沒想過羊城和東北的溫差能這麼大。給建設新買的那套中山裝,還有包里那些厚衣裳,這下全派不上用場了。
他二話不說,把行李往地上一放,開始脫。棉襖脫了,毛衣也脫了,只剩一件秋衣,這才覺得清爽了點。建設在旁邊看著,也有樣學樣,把外套一扒,露出裡頭的秋衣。李越扭頭一看,差點沒氣笑了。
建設的秋衣上,前前後後打了好幾個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針腳倒是挺齊整的。可再看兩個胳膊,兩個袖子爛得不一樣長了,左邊破的都短了一截了,右邊的還算完整,勉強的能蓋住半個手背。
出發前自己明明給這小子裡里外外買了嶄新的衣裳,他到底是沒捨得換,還是把舊的給穿出來了!
周圍路過的人,眼神都不太對。有的看一眼就過去了,有的多看兩眼,還有個婦女牽著孩子,特意繞了個彎。李越臉上掛不住了,趕緊把建設的行李包拽過來,拉開拉鏈,翻出那件新秋衣,塞到他手裡。
「換上。」
建設接過衣裳,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在猶豫什麼。李越正彎腰收拾自己的行李,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找個僻靜地方換,就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回頭一看,建設已經把舊秋衣脫了,光著膀子站在出站口正中間,黝黑的脊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旁邊一個大姐「哎呦」一聲,捂著眼睛繞過去了。幾個年輕姑娘捂著嘴笑,還有一個男的吹了聲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