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草甸子,他愣住了。
棚子門口點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里,老丈人正彎著腰往車上綁繩子。那匹棗紅馬已經套好了,拴在車轅上,悠哉悠哉地甩著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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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李越走過去,「您咋起這麼早?」
老巴圖頭也不抬,手上繼續使勁:「睡不著,早點弄早點利索。」
李越看了看馬車,繩子綁得結結實實,車廂里還鋪了一層乾草。他正想說啥,忽然看見車廂角落裡躺著個東西——一頭青羊,已經開了膛,放了血,收拾得乾乾淨淨。
李越愣了一下,走過去仔細看了看。
是草甸子裡養的那些青羊,個頭不大,肉嫩。這一頭估摸著有三四十斤,夠吃好幾頓的。
他扭頭看著老巴圖:「爸,您把青羊宰了?」
老巴圖直起腰,理所當然地說:「去看你大伯,空手去啊?帶點肉,燉著吃。」
李越張了張嘴,忽然想起過年時候那檔子事。
那會兒大伯來五里地屯過年,自己和大舅哥想宰一頭青羊吃羊肉,剛把羊麻倒,大伯就過來了,二話不說抄起笤帚疙瘩就揍,追著兩人滿草甸子跑。
「敗家玩意兒!那是留著下崽的!」大伯當時是這麼罵的。
李越看著車上這頭青羊,心裡頭忽然有點期待。
這回可是老丈人親手宰的,親兄弟動的手,看大伯還能說啥?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老巴圖看他笑,不知道他笑啥,瞪了一眼:「笑啥?趕緊把車牽回去。」
李越應了一聲,牽著馬車往家走。
到了家門口,他把車停穩,進屋抱被褥。圖婭已經做好了早飯,正往桌上端。看見李越抱著一摞被褥往外走,她跟出來幫忙。
兩口子往車上鋪,先鋪一層厚褥子,再鋪一床棉被,邊上又塞了兩床小被子。兒子大了還好說,女兒才幾個月,可不能受了風。
鋪好了,李越站車邊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就是個移動的小炕,又軟和又暖和。
老巴圖從草甸子那邊過來了,手裡拎著個包袱,往車上一扔。
「吃飯。」他說。
一家人進屋,圍在桌邊吃飯。兒子今兒個知道要出遠門,沒賴床,自己爬起來的,坐在那兒捧著碗喝粥,眼睛亮晶晶的。圖婭抱著女兒,一邊吃一邊餵奶。
吃完飯,天剛蒙蒙亮。
李越把碗一推,站起來:「走吧。」
圖婭把女兒用小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個小臉在外頭。李越抱著她,輕輕放進車裡,又用被子把她圍好。兒子不用人管,自己爬上車,往被窩裡一鑽。
老巴圖坐上馬車一側,李越坐在另一側,韁繩一抖。
「駕。」
棗紅馬邁開步子,馬車嘚嘚嘚往前走。
圖婭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看車上的孩子和李越,臉上帶著笑。
天越來越亮了,東邊燒起來一片紅霞。路上還沒什麼人,只有幾隻早起的老鴰在樹上叫。馬車壓過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
李越仰頭看了看天,是個好天。
嘚嘚嘚,馬車往鎮上走,去趕那趟早班小火車。
馬車一路穩穩噹噹,到了韓家門口。
李越正準備把馬車往院子裡趕,剛拐過彎,就看見韓嬸從屋裡小跑著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了兩瓶酒,一路小跑,嘴裡還念叨著:
「別往院裡趕了別往院裡趕了!我現在就走!」
李越一愣,趕緊勒住馬。
韓嬸幾步跑到車前,把手裡的網兜往車上一放,拍了拍手:「我老姊妹一個人在草甸子,我可不放心。早點去早點踏實。」
李越看了眼那兩瓶酒,笑著說:「嬸子,您這是去幫忙,這還帶著禮呢?」
韓嬸白了他一眼:「咋的,就許你們老爺們碰一起喝得沒個人樣,我們姊妹倆就不能少喝點?」
李越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圖婭在旁邊抿嘴樂。
韓嬸說完,也不等李越他們下車,一翻身就上了馬車,接過李越手裡的韁繩,沖老韓叔喊了一聲:「老頭子,你送他們去車站!」
老韓叔從院子裡出來,應了一聲。
韓嬸韁繩一抖,馬車嘚嘚嘚就往回走了。李越站在那兒,看著馬車越走越遠,韓嬸的背影在車上一顛一顛的,那兩瓶酒在網兜里晃來晃去。
「得,這下連馬車都沒了。」李越嘀咕了一句。
老韓叔走過來,幫著拎起兩個包袱:「走吧,我送你們。」
一家人往小火車站走。
小林生今兒個可撒了歡了。剛下了馬車,他就跟脫了韁的野馬似的,往前跑幾步,又跑回來,再跑幾步。路上頭兩天剛下過雪,有的地方都能打出溜滑了,他專往雪窩裡踩,踩得噗嘰噗嘰響。
「小林生!」圖婭在後頭喊,「慢點!」
小林生不聽,繼續踩。
看見路邊有雪,蹲下去摳一把,捏了捏,往地上一摔,再摳一把。
等走到鎮口的時候,他新換的棉褲上又是泥又是雪,兩隻鞋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了。
圖婭臉都黑了。
「李林生!」
小林生回頭,還沒反應過來,圖婭幾步追上去,照著他屁股就是一腳。
「讓你皮!讓你皮!」
小林生被踢得往前踉蹌兩步,回頭看著圖婭,癟了癟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愣是沒哭出來。
老巴圖在後頭看著,心疼得不行,緊走幾步過去,一把把小林生抱起來,往脖子上一架。
「行了行了,孩子嘛。」老巴圖拍拍小林生的腿,「姥爺扛著你走。」
小林生騎在姥爺脖子上,立馬不委屈了,抱著姥爺的腦袋,沖圖婭做了個鬼臉。
圖婭氣得瞪他一眼,可也沒辦法。
李越在旁邊看著,憋著笑,沒敢出聲。
老韓叔拎著包袱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也笑了。
到了小火車站,人不多。老韓叔幫他們把包袱放在候車的長椅上,看了看表:「還得等一會兒,車還得半個鐘頭。」
李越點點頭,掏出煙來,分別遞給老韓叔和老丈人每人一根煙。爺仨蹲在牆根底下,一邊抽菸一邊等。
小林生從姥爺脖子上下來,又不安分了,在候車室里跑來跑去。圖婭抱著女兒,坐在長椅上,眼睛盯著他,隨時準備再踢一腳。
等了半個鐘頭,小火車嗚嗚叫著進站了。
老韓叔幫著把包袱拎上車,又看了看李越:「到了給個信兒。」
李越點點頭:「叔,回去吧。」
老韓叔擺擺手,下了車,站在站台上看著他們。
火車慢慢開動,老韓叔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遠處。
小火車一路兜兜轉轉,逢站必停,上上下下的人不少。小林生新鮮了一會兒,就困了,靠在圖婭身上睡著了。女兒一直睡著,小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個小臉。
加上轉車到了牡丹江,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