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李越快步往急診室走。
找到病房的時候,裡頭已經來了兩個大夫。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副眼鏡,看著就是老資歷。另一個年輕些,站在旁邊打下手。
李越推門進去,正好看見那年長的大夫彎著腰,在看小虎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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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躺在病床上,褲子已經被剪開了,那條包著紗布的腿露在外頭。紗布還沒拆,但那個歪著的腳掌,在日光燈下看得更清楚了——簡直就是扭著的,腳底板都快衝著側面了。
年長大夫伸手輕輕按了按,小虎雖然迷糊著,還是疼得哼了一聲。
大夫直起腰,臉上的表情,李越看得清清楚楚——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那眼神裡頭的憤怒,都快壓不住了。
「庸醫。」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庸醫!」
旁邊年輕大夫沒敢吭聲。
年長大夫又看了一眼那條腿,聲音壓低了,可那股火氣還是往外冒:「這是害人啊!腿斷了,接骨是第一步,接不正,往後就是一輩子的殘疾!這個接法……這個接法……」
他說著說著,氣得說不下去了,背著手在病房裡來回走了兩步。
李越站在門口,沒敢出聲。
年長大夫走了一圈,火氣壓下去一點,走到病床邊,又看了看小虎肚子上的紗布。他沒拆,只是輕輕按了按邊緣,然後抬頭看向跟進來的老韓叔。
「你們是家屬?」
老韓叔點點頭,嗓子眼兒里擠出一個「嗯」。
「我問你,這孩子腿是誰給接的?」
老韓叔張了張嘴:「鎮上的……赤腳大夫……」
「赤腳大夫?」年長大夫聲音又高了,「赤腳大夫治個頭疼腦熱、擦破點皮還行,斷腿接骨這種活兒,他也敢幹?」
老韓叔不說話了,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年長大夫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儘量平心靜氣地說:「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我問你,這孩子當時咋傷的,你們知道不?」
老韓叔搖頭:「讓人從山上抬下來的……我不知道具體咋回事……」
大夫又看向李越。
李越也搖頭:「我也是剛從外地趕回來,還沒顧上問。」
大夫嘆了口氣,看了看床上迷糊著的小虎。這孩子現在這樣,問也問不出什麼。
他沉吟了一下,看向年輕大夫:「去,準備手術室。」
年輕大夫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年長大夫轉向老韓叔,語氣嚴肅:「我跟你說,這孩子腿上的傷,必須重新處理。現在這個接法不行,得把傷口打開,把骨頭重新接上。肚子上的傷口也得重新消毒清理,那個赤腳大夫縫是縫上了,干不乾淨誰也不敢保證。」
老韓叔愣愣地聽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大夫繼續說:「肚子上還好說,皮肉傷,重新處理一下就完事。腿上……得重新受一次罪。骨頭已經接歪了,要重新打開,再重新接。這個疼,比第一次還厲害。但沒辦法,不這麼弄,往後他就得瘸一輩子。」
老韓叔聽完,整個人都傻了。
他站在那兒,眼神發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李越在旁邊看著,心裡頭一陣發酸。
老韓叔這人,一輩子在林子裡闖蕩,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這事兒攤在自己兒子身上,他就麻爪了,徹底六神無主了。
老韓叔慢慢轉過頭,看著李越。
那眼神裡頭的無助、慌亂、依賴,李越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上前,拍了拍老韓叔的胳膊:「叔,大夫說得對。里外就是再受一茬罪,可這一茬罪受完了,小虎興許就不用瘸了。咱不能圖省這一時,讓他往後幾十年都站不利索。」
老韓叔看著他,眼眶紅了。
大夫在旁邊說:「那行,就這麼定了。你們先去把住院費交一下,押金先交兩百。」
老韓叔一聽交錢,手往兜里一摸,愣住了。
他出門的時候光顧著著急,哪還記得帶錢的事?渾身上下翻了個遍,就翻出幾張毛票,加起來不夠兩塊錢。
他抬頭看著李越,那眼神里的慌亂又重了幾分。
李越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
收費窗口在門診大廳,這會兒夜裡人少,不用排隊。李越把錢掏出來,數了二十張,從窗口遞進去。
「住院押金,急診剛送來的那個,韓小虎。」
窗口裡的收費員接過錢,開票、蓋章,把收據遞出來。
李越接過收據,轉身就往回跑。
回到病房的時候,床上已經空了。
他愣了一下,趕緊問門口經過的護士:「同志,剛才這屋的病人呢?」
護士看了一眼:「送手術室了,剛推走。」
李越點點頭,順著護士指的方向,找到手術室。
走廊盡頭,兩扇門關著,門上頭亮著一盞紅燈。老韓叔一個人站在門邊,靠著牆,兩隻手垂著,整個人孤零零的。
李越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韓叔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眼睛盯著那扇門。
李越也沒說話。
走廊里安靜得很,只有遠處偶爾傳來護士走動的腳步聲。那盞紅燈一直亮著,亮得刺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老韓叔慢慢從兜里摸出菸袋,想往煙鍋里裝煙,手抖得厲害,菸絲灑了一地。
李越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
「叔,再等等。」
老韓叔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菸袋收回去了。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盯著那扇門。
走廊里沒有窗戶,看不見外頭的天色,只有那盞紅燈一直亮著。
李越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覺得兩條腿站得發僵,後背靠著牆的那塊地方,涼氣都透進衣裳里了。老韓叔一直站在旁邊,還是那個姿勢,兩隻手垂著,眼睛盯著手術室的門,一動沒動。
直到走廊盡頭傳來護士換班的動靜,李越才恍惚意識到——天亮了。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八點過十分。
剛把表放下,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滅了。
門打開的聲音不大,可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聽得清清楚楚。李越猛地直起身,老韓叔也一下子站直了,兩個人的眼睛都盯向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