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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摻了酒的水

  李越心裡咯噔一下。

  他看了一眼陳老師。

  老爺子臉上的肉已經開始抖了。

  侯三兒還沒察覺,繼續在那念叨:「您這房子真不值什麼錢了,三千塊錢我都得掂量掂量,要不是我越哥想買……」

  李越看見陳老師的手也在抖。

  他趕緊伸手攔住侯三兒,不讓他再繼續嘚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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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嘚嘚下去,真能把人氣死。

  他從兜里掏出煙,遞給陳老師一根。

  陳老師手哆嗦著接過去,點上,深深吸了兩口。

  煙霧吐出來,他長長地緩了一口氣。

  然後他指著侯三兒,對李越說:

  「小子,你要還想買我的房,讓這小子趕緊滾出去。不然咱倆沒得聊。」

  侯三兒愣住了。

  李越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去車上等我。」

  侯三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李越一個眼神止住了。他訕訕地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出了院子。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越看著陳老師,遞上一根煙。

  「陳老師,您消消氣。我這兄弟不會說話,您別往心裡去。」

  陳老師接過煙,點上,又吸了一口。

  他看了李越一眼,沒說話。

  李越也不著急,就那麼坐著。

  李越這一坐下,就起不來了。

  陳老師好不容易逮著一個願意聽他嘮叨的人,這些年攢的苦水一股腦全往外倒。

  從當年怎麼被舉報開始,到牛棚里那些日子怎麼熬過來的,再到平反後回來發現老婆孩子都走了,一個人守著這個破院子過了好幾年。

  隔壁那個小學老師,被他翻來覆去罵了不下十遍。什麼白眼狼、小人得志、不得好死,詞彙之豐富,讓李越都佩服這老爺子罵人的功底。

  李越只能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嗯一聲。

  茶杯里的水一直都是滿的——陳老師一邊說一邊給他倒,他自己都沒注意喝了多少。

  反正喝了半天,李越感覺肺葉子都飄起來了,那水還是滿的。

  李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杯飄著茶葉梗的水,又看了看陳老師又一次舉起來的茶壺,終於坐不住了。

  他借著陳老師換氣的空當,趕緊開口。

  「陳老師,您稍坐,我去個廁所。」

  陳老師意猶未盡地住了嘴,擺擺手:「去吧去吧。」

  李越如蒙大赦,起身往外走。

  穿過前院,推開大門,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門口,侯三兒那輛吉普車還停在那兒。

  駕駛座上,侯三兒靠著座椅,腦袋歪著,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東西——口水。

  李越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咚咚咚。」

  侯三兒一個激靈醒了,看見是李越,趕緊抹了一把嘴角。

  「越哥,談完了?」

  李越沒答話,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了,中午飯的時間早就過了。

  「你去附近找個大點的館子,」他說,「買八個硬菜,再買兩瓶好酒,要好的。」

  侯三兒愣了一下。

  「您還請那老頭吃飯?」

  李越點點頭。

  侯三兒臉上老大的不樂意。

  「越哥,那老頭剛才差點沒把我罵死,您還請他吃飯?」

  李越看他一眼。

  侯三兒不說話了。

  他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遞過去。

  侯三兒一擺手,沒接。

  「越哥,您這是打我臉呢。」

  他發動車子,一腳油門,竄了出去。

  李越站在門口,看著那車消失在胡同口,轉身又回了院子。

  這一回,陳老師又開始念叨了。

  不過這次念叨的不是隔壁那小學老師,是他自己的命苦。

  「你說我這一輩子,容易嗎?好好的大學老師,讓人整成那樣……」

  李越一邊聽,一邊看表。

  四五十分鐘過去,院子外面終於響起了兩聲汽車喇叭。

  「滴滴——」

  李越站起身。

  「陳老師,我讓人買了點酒菜,咱邊吃邊聊。」

  陳老師一聽,臉上的表情變了。

  「哎喲,你來家裡看房子,哪能讓你花錢?」他埋怨起來,「你這孩子,這不是打我臉嗎?」

  李越拉著他就往外走。

  「陳老師,您別客氣。咱邊吃邊說,熱鬧。」

  兩人走到門口,侯三兒已經站在那兒了。

  他兩隻手拎著兩個大網兜,每個網兜里裝著四個鋁飯盒,摞得老高。最上面,露出兩瓶茅台的瓶子。

  李越接過來,掂了掂分量。八個菜,兩瓶茅台,這分量夠紮實的。

  他沒叫侯三兒進去——剛才陳老師讓侯三兒滾出去那一幕,他還記著呢。

  可沒想到,陳老師看了侯三兒一眼,開口了。

  「一塊兒進來吧。」

  侯三兒愣了一下,看向李越。

  陳老師又說:「咱四九城爺們,哪有那么小氣的。」

  侯三兒臉上立馬堆起笑,嘴裡跟抹了蜜似的。

  「大爺您局氣!您這胸懷,那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

  陳老師被他逗得嘴角動了一下,沒忍住,哼了一聲。

  「少貧,進來。」

  三人剛要進院,旁邊忽然竄出來一個人影。

  一個乾瘦的老頭,戴著副眼鏡,從隔壁95號院門口一溜煙跑過來,跟個大黑耗子似的。

  「陳老師!陳老師!」

  陳老師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那瘦老頭湊過來,一臉諂媚的笑。

  「陳老師,家裡今天來客人了?哎呀,我家裡還有瓶好酒,我拿去,咱一塊兒喝點?」

  陳老師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家可喝不起你那摻了酒的水。」

  瘦老頭的臉僵住了。

  陳老師繼續說:「你留著慢慢享受吧。」

  說完,他一手拉著李越,一手拽著侯三兒,大步進了院子。

  「砰——」

  大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李越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陳老師那張鐵青的臉,沒說話。

  侯三兒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就是舉報您那孫子?」

  陳老師沒答話,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

  三人往裡走,穿過前院,進了中院。

  老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斑駁陸離。

  陳老師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胸口還在起伏。

  李越把網兜放到桌上,打開飯盒。

  紅燒肉,糖醋裡脊,蔥燒海參,醬牛肉,燒雞,四喜丸子,還有兩個素菜。熱氣騰騰的,香味一下子飄滿了院子。

  他打開那兩瓶茅台,給陳老師倒了一杯。

  「陳老師,消消氣。來,喝一杯。」

  陳老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