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完飯,收拾好東西,出發的時候陽光剛剛撒進澗底。
金色的光線從崖頂斜斜地照下來,把水潭染成一片碎金。進寶跑在前頭,尾巴翹得老高;青狼慢悠悠地跟在後頭,步子比往常沉了些,像也知道今天要幹活。
路上沒太耽誤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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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腿腳雖然慢,但圖婭走得也不快,時不時停下來等他。兩人一前一後,一個小時多點就到了地方。
圖婭放下背簍,掏出工具,在那株六品葉跟前蹲下。
李越本想搭把手,被她按住了。
「你坐著。」她說。
李越看了看她,沒爭,靠到旁邊的柞樹上,看著她忙活。
圖婭的動作很慢。
每一簽下去都小心翼翼,撥開一點土,觀察一會兒,再撥開一點。遇到樹根就剪斷,遇到石子就用手輕輕撿出來。那株六品葉周圍的土,被她一點一點清開,露出底下越來越粗的參體。
李越靠在樹上,看著她。
去年進山那回,圖婭大部分只能給他打下手,遞個工具、接個參籽什麼的。很少自己動手,這才多久,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一上午的時間,那株六品葉徹底出土了。
圖婭捧著它,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李越。
李越接過來一看,愣了一下。
這品相——
蘆頭密集,參體圓潤,四根側根勻稱地分布在兩側,參須雖然不算長,但根根分明,完整無缺。
他抬起頭,看著圖婭。
圖婭正蹲在那兒收拾工具,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翹著,壓都壓不住。
李越沒說話,只是把那株參用苔蘚小心包好,放進背簍里。
中午飯是在林子裡吃的。
就著帶來的涼水和乾糧,兩人隨便對付了一口。李越靠在那棵柞樹下休息,圖婭沒歇多久,又起身了。
下午還有一株五品葉要抬。
那株五品葉的位置偏一些,在靠近山樑的背陰處。圖婭找到地方,重新蹲下,又開始重複上午的動作。
五品葉沒有六品葉值錢,但她一點沒大意。
每一簽下去仍然小心翼翼,每一根須子都仔細清理。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慢慢沉下去。
林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李越點起一盞煤油燈,舉著給她照亮。
圖婭的臉被燈光照成暖黃色,額頭上沁著細汗,眼睫低垂,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裡那株參。
最後一根須子清理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圖婭長出一口氣,捧著那株五品葉站起來,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
李越扶住她。
「好了?」
「好了。」
李越接過那株參,另一隻手遞給她早就備好的苔蘚和樺樹皮。
圖婭接過去,手腳麻利地把參包好。
李越把兩個參包子放進背簍,又接過圖婭手裡的工具包,背上。
「走吧,回去。」
回營地的路走得很慢。
圖婭這一天幾乎沒閒著,腰酸腿軟,走幾步就想歇。李越走在她身邊,時不時扶她一把。
進寶跑在最前頭,時不時回頭等他們。
到營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水潭上浮著薄薄一層白霧,在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灶塘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層暗灰。
李越把背簍放進窩棚,轉身出來,把灶塘重新生上火。
「你去洗洗。」他朝圖婭揚了揚下巴,「我做飯。」
圖婭看了他一眼,沒客氣,轉身往水潭走去。
李越蹲在灶塘邊,往鍋里添水,切狍子肉,扔進去一把鹽。又從包袱里翻出白面,舀了幾碗,和面,擀餅,貼在鍋邊。
等圖婭洗完回來,肉湯已經燉得差不多了,貼餅子也焦黃焦黃的,冒著香氣。
圖婭披著濕漉漉的頭髮,在灶塘邊坐下,接過李越遞來的缸子,喝了一口湯。
「好吃。」她說。
李越笑了笑,又給她夾了一塊肉。
圖婭吃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他:「你咋不吃?」
「你辛苦了。」李越蹲在灶塘邊,看著她吃。
圖婭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拿腳輕輕踢了他一下。
「端進來吃。」她說。
兩人並排坐在窩棚門檻上,一人端著一個缸子,就著煤油燈的亮光,慢慢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飯,李越讓圖婭趴到褥子上。
「幹啥?」
「給你按按。」
圖婭看了他一眼,沒拒絕,乖乖趴下了。
李越的手按在她肩上,慢慢用力。
圖婭的肩背這一天確實累狠了,肌肉硬邦邦的。他一點一點揉開,從肩膀揉到後背,從後背揉到腰。
圖婭趴在褥子上,閉著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明天幹啥?」她悶悶地問。
「把你發現的那幾株給抬了。」李越的手沒停。
圖婭嗯了一聲。
「抬完休整兩天,」李越繼續說,「咱也該回家了。」
圖婭沒接話。
李越低頭看她,她已經睡著了。
呼吸綿長,眉頭舒展,臉上帶著疲憊過後的安寧。
他輕輕給她蓋上薄被,吹熄了煤油燈,在她身邊躺下。
窩棚外,月光鋪滿水潭。
進寶趴在潭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青狼臥在它旁邊,眯著眼睛,尾巴尖偶爾掃一下地面。
灶塘里的火慢慢熄了,只剩一層暗紅的餘燼。
圖婭的體力恢復得確實快。
昨天累成那樣,睡了一覺,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坐起來了。
李越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披著外衣正要起身,伸手拉住她。
「天還黑著呢,再睡會兒。」
圖婭把他的手撥開。
「趕緊出發,」她一邊系扣子一邊說,「今天幹完,明天就回家。」
李越愣了一下。
「想孩子了。」圖婭說。
李越沒再說話。
他躺在褥子上,望著窩棚頂那片油氈布,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是啊,出來小半個月了。
兒子的糖,應該吃了小半了。
是該回家了。
兩人起床,洗漱,熱昨晚剩的肉湯,一人一碗喝完。
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晨霧籠罩著林子,把一切都染成淡青色的剪影。李越背著背簍,圖婭拿著索寶棍,踏著露水往老兆頭方向走。
進寶跑在最前頭,尾巴翹得老高。
到地方的時候,天剛剛亮透。
李越放下背簍,掏出工具,在那株六品葉跟前蹲下。
圖婭站在旁邊,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