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念頭這麼一轉，李世石又從裡邊琢磨出了一層更深的意思來。
人家既然願意掏出六百萬美元，把這麼大一個擂台給搭建起來，甚至還進行直播。
人家圖的是什麼？
圖的就是個熱鬧，是個話題，是想讓億萬雙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個棋盤上面。
那自己呢？
自己要是上場之後三下五除二，直接來個三盤零封對手，然後拍拍屁股就走人。
到時候台下的觀眾們才剛把瓜子給拆開，結果戲就直接散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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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度根本就沒有炒起來，懸念也沒有給觀眾們吊起來，人家這六百萬美元砸出來的GG，豈不就是白白缺了很大一截？
真要是這麼去下，贏確實是贏得很痛快，可多多少少顯得自己有點不太懂事了。
商業場上的那些規矩，李世石私底下多少也是懂一些的。
拿了人家這麼大的一筆錢，就得想辦法讓人家覺得這錢花得物超所值。
贊助商滿意了，睡得著覺了，下一次才會有第二回合作的機會嘛。
他的手指在公函的紙面上輕輕打了個拍子，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起到時候的比分了。
到底是放一盤給對面呢，還是放兩盤？
要是下成三比零的話，自己贏得實在是太快了，看著就像是大人在教訓小孩一樣。
全世界的觀眾都還沒來得及入戲呢，比賽就結束了，這顯然不太合適。
要是下成三比一的話，這個分量和意思就剛剛好了。
自己該有的面子穩穩地保住了，對方面子裡子也都照顧到了。
直播的過程有起有伏，贊助商也能有驚無險地收場，大家皆大歡喜。
那要是再往大了去想，直接下成三比二呢？
那效果可就真的是絕了。
自己先故意輸掉前兩盤，把全世界棋迷的心都給提到嗓子眼上去。
把那種「人類圍棋要完蛋了」的誇張標題直接推上頭條。
然後再接連連扳三盤，完成一場驚天大逆轉。
就憑藉這種反轉的戲碼，到時候收視率得爆炸成什麼樣子？
盛夏科技那六百萬美元花出去，估計做夢都能在被窩裡邊笑出聲來。
他還特意把公函上面的獎金條款給重新核對了一遍。
規則是五番棋，只要贏夠三盤就可以直接收工。
無論是下成三比零，還是下成三比二，他最終贏下的都是三盤棋。
那三盤棋的獎金一分錢都不會少給，拿下整場比賽的那三百萬額外獎金，也是一個子兒都不會差他的。
至於主動讓給對面的那兩盤，就等於是一分錢不用花，白白送給對方的大人情。
這天底下，難道還能有比這更划算的人情買賣了嗎？
可是他越往深了去想，腦子裡就越發琢磨出了另外一層意思。
那就是做生意得講究個細水長流。
下成三比二，過程刀刀見血，一直打到最後一盤才分出死活來。
盛夏科技回去之後關起門來一琢磨，肯定會覺得就差了那麼一口氣。
只要回去再把技術打磨個半年時間，下一次再來，自己未必就沒有贏的機會。
人這種生物就是這個樣子的。
雙方要是差得太遠，反倒就徹底死心了。
可要是感覺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心裡邊才最容易覺得不甘心。
不甘心的話該怎麼辦呢？
那就只能回去接著苦練技術。
等練完了之後呢？
那肯定還得接著擺擂台，也還得繼續來請他李世石。
畢竟換了旁人根本壓不住這個場面，到時候全球直播也沒人願意看。
等到了那個時候，又會有一封恭恭敬敬的公函送到他的門上來。
到時候又會有一筆豐厚的出場費打進他的帳上，至於金額數目嘛，總不好意思比這頭一回還低吧？
所以這頭一回的六百萬美元，充其量也就是個定金罷了。
這第二回的六百萬，那才叫滾滾而來的回頭錢。
今天這局要是真下成了三比零，那就等於自己親手把以後的回頭錢給扼殺在了襁褓裡邊。
所以這一趟去中國，他不光是要贏下比賽，還得在棋盤上多賣一賣力氣，把戲演得更逼真一些才行。
贏是一肯定要贏下來的，但是得贏得讓對方輸得紅了眼，輸得牽腸掛肚。
讓對方回家之後臥薪嘗膽，腦子裡終日就只剩下四個字：下回再來。
想到這裡，李世石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
當然了，這層彎彎繞繞的心思，他連半個字都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讓棋這種事情，一旦當面說破了，可就不值錢了。
他只需要到了正式的棋盤上面，「恰好」贏得顯得那麼險象環生一點點就可以了。
李世石順手把公函往茶几上一拍，渾身上下那股捨我其誰的勁頭立刻就上來了。
在職業棋壇縱橫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大場面他沒經歷過。
當年強如古力那種極其兇悍的棋風，見了他都得主動收斂三分。
如今一台剛學會下棋沒多久的電腦，排著隊跑來給他送錢，他難道還能跟錢過不去？
從拿到這封公函到心裡做出決定，李世石一共也就用了五分鐘的時間而已。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準備打給自己的經紀人。
這才想起來，經紀人其實一直都老老實實站在旁邊呢，那這打電話的功夫倒是直接給省了。
李世石開口說道：「答應他們吧。」
他接著說道：「你去通知對方，就說我去。」
經紀人張了張嘴，遲疑著問道：「九段，您不再多考慮考慮了嗎？韓國棋院那邊……」
李世石擺了擺手說：「棋院那邊我自會去跟他們說。」
他繼續說道：「你順便去打聽個事情。」
經紀人連忙問道：「您說。」
李世石看著他問出了心裡最後的疑問：「這六百萬美元，到底給的是稅前還是稅後？」
經紀人整個人愣在了原地，足足過了三秒鐘，才趕忙轉身跑去打電話詢問了。
這就是李世石這個人的脾氣。
外面網上早就為了這事吵翻了天，主戰派和主和派在評論區裡邊打得你死我活。
而作為當事人的他，只用了五分鐘就把這件事情給敲定了下來。
這邊消息都還沒來得及對外官宣呢，網上關於妙算要挑戰李世石的熱度，就已經在持續地發酵著了。
各種各樣的分析文章鋪天蓋地般湧現了出來。
有專業的棋評人在文章裡邊煞有介事地推演著這場五番棋的勝負概率。
有自媒體開始到處深扒李世石過去的成長經歷。
甚至連李世石小時候調皮搗蛋的那些陳年舊事，都被人一股腦地給翻了出來。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消息突然傳了出來。
把這鍋早就已經徹底燒開了的滾水，硬生生又澆上了一大勺滾燙的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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