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議室裡邊安靜了好幾秒鐘的時間。
真要是從邏輯上面來看，還真就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缺錢的業務拿去上市融資，不缺錢的優質資產留給自己，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那個誇張的數字上面。
「那關於估值的問題呢？」喬爾終於開口說話了。
他操著一口標準的倫敦腔英文，語氣裡邊聽不出來太多的情緒波動。
「一千億美元。夏先生，請原諒我的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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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情況來看，妙算智能現在的實際營收，可以說是接近於零。」
「一家營業收入幾乎為零的公司，直接要價一千億美元的估值，哪怕是把未來十年的夢幻市盈率全都給算進去，恐怕也很難向市場和投資者交代吧。」喬爾提出了質疑。
「喬爾先生。」夏冬轉頭看向了他。
「你覺得AI到底是什麼？」夏冬問了他一句。
「是一項非常有發展前景的技術。」喬爾謹慎地回答道。
「錯了。」夏冬搖了搖頭說道。
「AI是下一個時代。」
「這就跟十年前的網際網路是一個道理。」
「十年前你要是去問網際網路到底值多少錢，所有人都會跑過來告訴你，不過就是一幫做網站的，營收全是零，憑什麼能值錢？」
「可後來呢？」夏冬往後靠在了椅背上說道。
「妙算今天只會下圍棋，到了明天它就能去開汽車，到了後天它就能替你寫代碼、做科研。」
「各位可都是玩資本的高手，你們買東西，買的是它的未來。」
「至於這一千億美金的報價嘛。」夏冬笑了笑了繼續說道。
「這還是看在各位這小半年來一直挺有誠意的份上面，給出來的友情價呢。」
「等回頭妙算再贏下幾場比賽，等咱們的晶片再往前疊代個兩代，到時候這個價格，各位就是想買恐怕都買不到了。」
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說話的語氣顯得很真真切切，眼神看起來也特別真誠。
因為這本就是他心裡邊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在夏冬的記憶裡面，未來十幾年，AI公司的估值能漲成什麼樣，他心裡比誰都要清楚。
一萬億美金的公司都能冒出來，現在一千億買個入場券，那跟白送有什麼區別？
他甚至心裡還覺得，自己這次要少了。
可這番話聽在在場的六位投行高管耳朵里，那完全就變了味道。
喬爾盯著夏冬看了幾秒鐘，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非常微妙的變化過程。
先是疑惑，然後是思索，然後，他就恍然大悟了。
對啊，他怎麼可能真開出這麼個價格？
喬爾在這一瞬間，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給想通了。
坐在對面的這個人是誰？
那可是把微軟和蘋果的聯盟給拆得七零八落的人，是把英偉達老黃逼到公開認輸的人。
這樣一個人，會犯這種定價錯誤嗎？
他會不知道一個營收為零的AI到底值多少錢嗎？
連華爾街實習生都不會犯的錯誤，他怎麼可能會犯？
絕對不可能。
所以這分明就是一個煙霧彈。
先拋出一個離譜到極點的天價，把所有人都給砸懵，然後等著你來還價。
你一出價，他再勉為其難地讓個步，最後雙方各退一步，落到一個他早就想好的價格上。
到那個時候，你心裡還覺得自己砍價砍贏了，美滋滋地回去邀功，其實早就掉進了人家的圈套裡邊。
這個套路雖然不新鮮，但是能用得這麼明目張胆、這麼理直氣壯的，那真是少見。
喬爾看了一眼韋斯利，正好韋斯利也在看他。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果然是這樣。
這就是個測試。
再往下想一層，那事情就更明白了。
夏冬為什麼要把話說得這麼滿？
為什麼一開場就說他是來通知大家的？
因為他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執行者。
六大投行搶一個承銷資格，名額就這麼幾個，憑什麼給你們？
就看誰更懂事，誰更會來事。
夏冬把價格開得這麼離譜，就是在看，誰會當場站出來反駁他，誰會順著他的話走。
當場反駁的，直接出局。
順著意思來的，才能入圍。
這是一次服從性測試，也是一張投名狀的報價單。
想通這一層的，可不止喬爾和韋斯利兩個人。
能坐上投行合伙人位置的，就沒有一個是傻子。
會議室里的這六個人，前後腳的工夫，全都把這其中的道理給琢磨過味兒來了。
就連剛才站起來拍桌子的哈里森，坐回去以後也反應過來了。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這下懷了，剛才怎麼就沒忍住站起來了呢？
這下好了，投名狀沒遞上去，先把人給得罪了。
不過他轉念又一想，這也未必就是壞事。
出頭的椽子先爛，但也先被領導看見。
自己剛才那一通發作，等於替夏冬把反抗者的角色給演完了，正好襯托出其他人的順從。
從這個角度來說，自己這波說不定還是立了功的。
哈里森這麼一想，心裡頓時就舒坦多了。
這就是頂級投行的職業素養，連自我安慰都能自帶一套完整的邏輯閉環。
接下來的場面，可就有點精彩了。
韋斯利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說道：「夏先生的思路，非常有想像力。說實話，這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大膽的方案。」
其實這話里的意思很簡單，我不信，但我得誇你。
「大膽，但是非常有內在邏輯。」喬爾立刻接話道，「摩根史坦利非常願意深入研究這個方案，我們會調動全球最好的分析師團隊。」
這話的意思也差不多，我也不信，但我表態比你更積極。
哈里森一看這架勢，心裡就急了。
這兩個老狐狸搶跑，自己可絕對不能落在後頭。
「摩根大通認為，人工智慧確實是未來。」哈里森操著他那不太流利的中文說道，「一千億這個數字，我們會帶回去，認真研究的。」
剛才還在說人家侮辱華爾街智商的人，這會兒已經開始要認真研究價格了。
剩下三家一看，好傢夥，現在表忠心都這麼卷了嗎？
大家也趕緊跟著表態。
其中一家跟著說道：「夏總的遠見令人佩服。」
另一家也說道：「人工智慧業務的獨立價值，確實被嚴重低估了。」
最後一家也趕緊說道：「我們非常希望能參與到這個歷史性的項目中來。」
一時間，會議室里熱鬧非凡，剛才那點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六家投行的高管，一口一個夏總叫著，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職業。
誰也不去戳破那一千億到底有多離譜，誰也不肯先得罪這位未來十年最大的金主。
畢竟在座的都是競爭對手，這時候誰要是先較真，誰就先出局。
五個人都在那裡笑呵呵的，就你一個人非要聊估值模型，那不是憨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