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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李曦光

  林娜快一千歲的時候,生下了她。

  那是林娜生命的最後一年。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用盡身上所有的靈藥,保住胎兒,拼著命把李曦光生下來。

  林娜對他說,她怕他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太孤獨。

  她留下這個孩子,替她陪著他。

  地球和玄幻世界的時間通道一直錯亂。時間流速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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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地球過得快,有時候玄幻世界過得快。

  李旺旺在玄幻世界待了很久。

  地球上的李曦光,今年七十六歲。

  李旺旺拉過牆角的一張圓木凳。放在床邊。坐下。

  他看著李曦光凹陷的臉頰,她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好半天才起伏一次。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

  玻璃裡面夾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李旺旺抱著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

  林娜站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李旺旺伸出手,手指停在李曦光的手背上方。

  他感覺到李曦光身上的生機正在散去。

  灰色的死氣纏繞在她的皮膚上。

  沒有幾天時間了。

  李旺旺收回手。他摸向腰間的儲物袋。

  他的手指碰到儲物袋的邊緣。停住了。

  他想起了大兒子和二兒子死的時候。

  病房裡的機器拉出長長的直音,林娜抓住他的手腕,對他搖頭。

  林娜說,生老病死是天道規律。

  強行干預,對凡人來說是折磨。

  他答應過林娜,絕對不用修仙者的手段干涉凡人的生死。

  李旺旺看著李曦光。

  這是林娜用命換來的孩子,是他在這顆星球上最後的血脈。

  李旺旺咬緊牙齒,手指用力,解開儲物袋的繩子。

  一個白色的瓷瓶出現在他手裡,他拔掉木塞,把瓶口倒過來。

  一顆紅色的丹藥滾進他的掌心。

  延壽丹。

  四階丹藥。

  房間裡的空氣波動了一下,藥香散發出來。

  李旺旺左手一揮,一道透明的靈力屏障罩住整張病床,擋住藥香外泄。

  他把紅色的丹藥捏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間。

  李旺旺低下頭,看著李曦光乾癟的嘴唇。

  他伸出左手,捏住李曦光的下巴,微微用力,李曦光的嘴巴張開。

  李旺旺把紅色的丹藥放進她的嘴裡。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溫水壺,倒了一點水在杯子裡,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水,順著李曦光的嘴角餵進去。

  丹藥遇到水。

  化作一道紅色的液體。流進她的喉嚨。

  李旺旺把水杯放在桌子上。

  他第一次破壞了和林娜的約定。

  紅色的光芒在李曦光的皮膚下面亮起。

  藥力在她乾枯的經脈里沖刷。

  李曦光臉上的老年斑開始變淡,鬆弛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乾癟的肌肉重新長出來,填滿臉頰凹陷的地方。

  稀疏的白髮從髮根處變成黑色。並且快速變長。

  監護儀上的綠色折線跳動得越來越快,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李旺旺抬起手,按在電源開關上,關掉機器。

  十分鐘後,李曦光身上的紅光消失了。

  她停止了變化。

  臉上的皺紋變少了,皮膚恢復了彈性,看起來就像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她的胸口平穩地起伏。呼吸變得有力。

  李曦光眼皮動了動,睜開眼睛。

  她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眼神迷茫。

  她抬起手,拔掉嘴裡的氧氣管。轉過頭。

  李旺旺坐在圓木凳上,看著她。

  李曦光愣住了,她的瞳孔放大,她用雙手撐住床墊,想要坐起來。

  她發現自己的手臂很有力氣。關節一點也不疼。

  她坐直身體,看著自己的雙手,手背上的斑點不見了,皮膚緊緻,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沒有松垮的贅肉。

  李曦光抬起頭。看著李旺旺。

  「爸。」李曦光出聲。聲音不再沙啞,變得清脆。

  李旺旺點頭:「是我。」

  李曦光掀開白色的被子,雙腳踩在防滑地膠上,她站了起來。

  她的腿沒有發抖,她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李旺旺。

  李旺旺抬起雙臂。拍了拍她的後背。

  「你給我吃了什麼?」李曦光鬆開手。看著李旺旺。

  「藥。」李旺旺說,「能讓你多活幾十年。」

  李曦光拉住李旺旺的袖子:「我媽臨走前說過。不能吃你的藥。凡人有凡人的命。」

  「我沒忍住。」李旺旺看著她的眼睛。

  李曦光笑了,她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

  她拉著李旺旺,讓他坐在病床上,自己坐在那張圓木凳上。

  「爸。你還是老樣子。」李曦光仔細看李旺旺的臉,「連一根白頭髮都沒有。我媽走的時候,你也是穿這件麻布衣服。」

  李旺旺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長袍。沒有說話。

  李曦光拿起水壺,倒了兩杯水。遞給李旺旺一杯。

  她雙手捧著自己的玻璃杯。感受著水杯傳來的溫度。

  「你結婚了嗎?」李旺旺問。

  「結了。」李曦光點頭,「三十歲結的婚。他是個老師,教物理的。」

  李旺旺看著她。

  「他十年前出車禍死了。」李曦光喝了一口水,「我有個兒子。今年四十歲了,在國外工作,在那邊安了家。很忙,一年回來一次。」

  李旺旺手指握緊玻璃杯:「你怎麼一個人住在這裡?」

  「我自己要來的。」李曦光說,「我老了。腿腳不方便,住在這裡有人做飯,有人洗衣服。挺好的。」

  李旺旺看著杯子裡的水面:「你受苦了。」

  李曦光搖頭。她把玻璃杯放在床頭柜上。

  「我不覺得苦。」李曦光看著李旺旺,「我這一輩子過得很充實,我讀了大學,找了喜歡的工作,嫁了喜歡的人,生了孩子,我看著孩子長大,我經歷了很多人的一生都會經歷的事情。」

  她拉過李旺旺的手,手很暖和。

  「爸。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我媽?」李曦光問。

  李旺旺沒有抽回手。

  「我答應過她不給你們餵藥。但我反悔了。」李旺旺說。

  李曦光雙手握著李旺旺的手掌。

  「我媽不會怪你的。」李曦光說,「她只希望你好。」

  李旺旺低著頭。看著白色的地膠。

  「你看過的東西太多,活的時間太長,你總覺得長生是一種錯,你覺得你連累了我們,看著我們死,你覺得是你的責任。」李曦光加重了手上的力氣,「長生不是你的錯。」

  李旺旺抬起頭。

  「我們凡人壽命短,但我們活得很開心。」李曦光說,「相遇不一定一直在一起,哪怕只能在一起幾年,十幾年,只要開心就可以了,你給我們留下了很多好日子。沒有你,我們一家人活不到這麼好。」

  李旺旺看著李曦光明亮的眼睛。

  「你放下吧。」李曦光鬆開手,「你該走你的路了。別背著我們走。我們太重了。」

  李旺旺胸口那塊發硬的石頭,慢慢裂開了一條縫隙。壓在上面幾千年的東西,碎了一點。

  他呼出一口長氣。呼吸變得順暢。

  「好。」李旺旺說。

  李旺旺和李曦光在病房裡聊了很久。

  他們聊林娜,聊以前住在舊房子裡的日子。

  聊李曦光小時候在院子裡騎自行車的樣子。

  聊她死去的丈夫。

  窗外的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黑了。

  路燈亮起來,黃色的光照在窗玻璃上。

  李旺旺站起來。

  「我要走了。」李旺旺說。

  李曦光跟著站起來,她走到李旺旺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麻布長袍的衣領,拍掉肩膀上的一點灰塵。

  「去哪?」李曦光問。

  「去很遠的地方,可能回不來了。」李旺旺看著她。

  李曦光點頭:「去吧。照顧好自己。」

  她沒有哭,嘴角帶著笑,退後兩步,對著李旺旺揮了揮手。

  李旺旺轉身,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劃了一下。

  空氣被撕開,一條黑色的空間裂縫出現在病房中間。邊緣閃爍著白色的光。

  李旺旺邁開腿,走進裂縫。

  裂縫快速合攏。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李曦光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她笑了笑,轉身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喝光了裡面的水。

  玄幻世界。

  青牛觀。

  天空灰濛濛的,烏雲壓得很低。

  李旺旺從半空中的空間裂縫裡走出來,,落在山門前面的青石板上。

  青牛觀還是以前的老樣子,青磚灰瓦,牆頭長滿了一米高的雜草,大門的紅漆掉光了,露出裡面的白木。

  大殿的門敞開著。供桌上放著一個生鏽的銅香爐。泥塑的雕像掉了一半腦袋。

  李旺旺踩著長滿青苔的石板,走進院子。

  大殿的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李虎。

  他身穿到道士服,背靠著門框,手裡拿著一個黃色的酒葫蘆,旁邊放著他那把寬背大刀。

  李虎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李旺旺。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李虎拔掉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水順著他的脖子流進衣服里。

  李旺旺走到台階下面,停下腳步,看著李虎。

  「你不是知道我會來。」李旺旺笑了,「你是自己沒地方去,只能在這個破地方待著。」

  李虎拿著酒葫蘆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酒葫蘆掛在腰帶上。

  「這都被你知道,留你不得。」李虎抓起地上的大刀,大拇指推開刀格。

  半截雪白的刀刃彈出刀鞘,刀光晃了一下李旺旺的眼睛。

  李虎手腕一轉,刀刃收回刀鞘,發出咔噠一聲。

  他從台階上跳下來。走到李旺旺面前。

  「我回了一趟以前建的宗門。」李虎抓了一下頭髮,「幾千年了,門派里的人早就不認識我了,幾個老頭子為了搶宗主的位置,在議事大廳里打架。」

  李虎搖了搖頭。

  「我把那幾個老頭打了一頓,去酒窖里裝了幾葫蘆好酒,就走了。」李虎踢開腳邊的一塊碎磚,「除了這裡,確實沒別的地方去了。」

  李虎看著李旺旺:「因果斷乾淨了?」

  李旺旺點頭:「斷了。」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走進來。

  王騰。

  他的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子扎在腦後,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布鞋,衣服上沒有任何法寶的波動。

  王騰的衣服變了很多,沒以前那般犀利。

  這可能是長大了。

  王騰走到院子中間,停在他們兩個人旁邊。

  「這麼快?」李虎看著王騰。

  「王家的事情,全部安排好了。」王騰聲音很平淡,「我選了一個新的家主,給他留了三本功法,五件法寶。把王家寶庫的鑰匙交給他了。」

  王騰看了一眼大殿裡的泥像。

  「有幾個人不服新家主。我殺了。」王騰說,「規矩立下了。王家以後是死是活,跟我沒有關係了。」

  王騰收回目光,看著李旺旺和李虎。

  「隨時可以走。」王騰說。

  李旺旺轉過頭,看著供桌上那個生鏽的香爐。

  「祖師爺韓長生當年就是從這裡走的。」李旺旺說,「我們也從這裡走吧。」

  李虎點頭,解下腰間的酒葫蘆。

  王騰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按在身側的空間戒指上。

  一陣風吹過院子,牆頭的雜草晃動。

  李旺旺轉過身,面朝西方。

  那裡是王家北域,有一片巨大的沙漠。

  沙漠中心是通往上界的通道。

  「走。」李旺旺雙腿彎曲,猛地在地上一蹬。

  青石板碎裂。

  他的身體化作一道流光,沖向西方的天空。

  李虎拔出寬背大刀,踩在刀背上,刀身發出一聲嗡鳴,化作一道白光,追了上去。

  王騰雙手撕開面前的空間,跨步邁進去,消失在院子裡。

  青牛觀里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破廟的聲音。

  供桌上的生鏽香爐里,一點陳年的香灰被風吹散,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