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老兵死死按住新兵的手。
直到那半寸劍刃徹底歸鞘，他才敢鬆開。
阿爾貝特三世站在城垛後方，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斥責。
也沒力氣斥責。
因為他知道，王都現在還能活著，不靠城牆，不靠禁空結界，也不靠那些抖得快握不住弩機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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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靠林凡還願意說一句——
聊兩句。
王都上空，百萬惡魔槍口低垂。
黑翼遮天，像一片壓在城市頭頂的黑色大陸。
港口方向，海族號角低沉迴蕩，幾百萬魚人封死全部航道。
北門外，鋼鐵裝甲群停在平原上，炮口緩緩抬起，履帶碾出的黑痕一路延伸到城門前。
王宮前廣場已經碎裂。
林凡站在滿地白石裂紋中央。
他身後，黑騎士長騎著骸骨戰馬，漆黑甲冑一動不動，卻讓整座王都連呼吸都放輕了。
阿爾貝特三世扶著城垛。
他明明戴著王冠。
可那頂鑲滿藍寶石的王冠，此刻卻像一塊冰冷的鐵，壓得他脖頸發沉。
林凡抬頭看向他。
眼神平靜。
沒有怒火。
沒有嘲諷。
甚至稱得上禮貌。
可阿爾貝特三世心裡反而更冷。
「國王陛下。」
林凡的聲音經擴音魔法陣傳上城牆。
「不是說要聊兩句嗎？」
阿爾貝特三世喉嚨幹得發疼。
他張了張嘴，第一聲險些沒發出來。
身旁近衛長低聲提醒：「陛下……」
阿爾貝特三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
「開……開王宮正門。」
近衛長臉色一變。
「陛下？」
阿爾貝特三世沒有看他，只盯著廣場上的林凡。
「請林凡閣下入前殿。」
這句話說完，他像被抽走了半截骨頭，手指猛地扣緊城垛，才沒讓自己當場軟下去。
王宮正門緩緩打開。
林凡邁步走進王宮。
黑騎士長跟在他身後。
骸骨戰馬踏過碎裂廣場，每一步落下，都讓王宮禁衛的心臟跟著一沉。
……
王宮前殿。
長桌兩側，所有人都被迫到場。
阿爾貝特三世坐在主位，卻不敢真靠上椅背。
雷恩·卡斯帕站在他右側，臉色緊繃。
白薔王國騎士團總長、戰神教會黑袍神官、鐵潮王國戰略顧問、赫爾松德情報官員，也全被王宮禁衛「請」了過來。
沒人敢缺席。
因為王宮外，還懸著百萬支槍口。
林凡走進前殿後，抬手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一封信。
啪。
第一封信落在桌上。
阿爾貝特三世眼皮一跳。
碎礁聯邦王室專用羊皮信箋。
信尾處，藍色海礁紋印鑑清晰可見。
啪。
第二封。
白薔王國的外交暗紋，在燈光下浮出極淡的玫瑰紋路。
啪。
第三封。
戰神教會神殿封蠟，暗紅色封印雖被拆過，卻仍能看出戰錘與聖焰交疊的印記。
啪。
第四封。
鐵潮王國軍務暗碼，以黑鐵粉壓進紙纖維，普通火焰都燒不掉。
啪。
第五封。
赫爾松德公國情報密標，細如針尖的鷹眼紋藏在折角處。
隨後是第六封。
第七封。
第十封。
幾十封信件，一封封落在長桌上。
每一聲都不重。
可阿爾貝特三世卻覺得，那不像信落在桌面。
更像一記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信件攤開。
有勸說。
有承諾。
有恐嚇。
也有所謂「只要精靈國度切斷與赤色聯邦合作，五國願意重建精靈保護盟約」的空頭支票。
前殿裡，呼吸聲越來越低。
林凡隨手抽出其中一封，推到阿爾貝特三世面前。
「這東西。」
「你寫的？」
阿爾貝特三世低頭。
只一眼，他的手指便劇烈一顫。
信末不但有碎礁王室印鑑，還有他的批印。
整個碎礁聯邦，只有他和王室秘書廳能用。
他想說不是。
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林凡閣下……」
阿爾貝特三世強撐著抬頭。
「這裡面，或許有誤會。」
林凡笑了笑。
「誤會？」
他拿起另一封信，掃過紙面，念出其中一句。
「精靈國度剛脫離混沌魔物封鎖，內部必然動盪，此時若能重新建立南域保護盟約，可阻止赤色聯邦製造終焉兵器……」
念完，他把信丟回桌上。
「寫得不錯。」
「挺替我著想的。」
沒人敢接話。
白薔王國騎士團總長眼神閃躲。
戰神教會黑袍神官低垂著眼，像在默念禱詞。
鐵潮王國戰略顧問臉色陰沉。
赫爾松德情報官員的手，已經悄悄按在腰間密信筒上。
阿爾貝特三世嘴唇發白。
林凡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
「你們給我的盟友寫信。」
「勸她把我賣了。」
「現在告訴我，是誤會？」
阿爾貝特三世喉嚨滾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沉默順著長桌蔓延。
國王一旦沉默太久，碎礁聯邦就會徹底失去談判資格。
雷恩·卡斯帕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寒意，向前邁出半步。
「林凡閣下。」
「這些信件確實令人震驚。」
他儘量讓每一個字都顯得穩。
「但以目前局勢來看，不排除有人刻意偽造文書，挑撥赤色聯邦與南域諸國之間的關係。」
「碎礁聯邦願意配合鑑定，也願意公開調查。」
鑑定。
調查。
誤會。
流程。
這套話，他說得很熟。
只要把事情拖進流程里，碎礁聯邦就還有時間。
國王眼底果然浮出一點微弱希望。
對。
只要不承認。
只要咬死偽造。
林凡就不能立刻動手。
雷恩也這麼想。
至少在林凡抬眼看向他之前，他是這麼想的。
那一眼太平靜了。
平靜到雷恩心裡發寒。
林凡抬手，又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一枚魔力水晶。
這些晶石是塔利斯給他的。
至於塔利斯究竟是如何把條埋進五國會議的，林凡自己也不清楚。
他把晶石隨手丟在地上。
「偽造？」
「那就看點不容易偽造的。」
晶石落地。
嗡——
魔力光幕驟然展開。
一間昏暗密議廳，直接出現在王宮前殿中央。
雷恩瞳孔猛地一縮。
畫面里，他本人正坐在圓桌前。
神色冷靜。
聲音清晰。
「精靈剛剛脫離絕境，心理防線最薄弱，必須趁她們尚未完全倒向赤色聯邦前，重新拉回中立。」
這一句話落下。
前殿死寂。
雷恩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
他剛才還想用「偽造信件」脫身。
可現在，他親眼看見自己的臉、自己的聲音、自己的發言，被林凡當眾放了出來。
畫面繼續。
圓桌上，各國代表輪流開口。
有人提到聯合施壓。
有人提到中域仲裁。
有人提到必須遏制赤色聯邦對南域秩序的破壞。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鐵釘，釘進雷恩後背。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泄密。
這可是五國核心密議。
能進入那間密議廳的人，只有五國戰略主官和最高級別隨行人員。
外人不可能靠近。
更不可能完整錄下這段發言。
內鬼。
五國里有內鬼。
雷恩猛地看向白薔王國騎士團總長。
對方臉色難看，卻在和他視線接觸的一瞬間，避開了眼神。
雷恩心裡一沉。
他又看向戰神教會黑袍神官。
神官低著頭，寬大袖袍下，手指正捏著一枚禱告珠，捏得指節發白。
鐵潮王國戰略顧問目光死死盯著光幕，像也在盤算什麼。
每個人都像無辜。
可每個人都像有問題。
雷恩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到底是誰？
白薔？
戰神教會？
鐵潮？
赫爾松德？
還是……
他們所有人？ ……
林凡沒有逼問。
他只是又拿出第二枚晶石。
第三枚。
第四枚。
一枚枚魔法留影晶石，在他掌心輕輕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還要鑑定嗎？」
雷恩嘴唇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阿爾貝特三世終於撐不住，扶著桌角緩緩坐了下去。
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前殿陷入沉默。
王宮外，百萬惡魔的陰影壓在窗欞上。
光線被切成一條條暗紋，落在長桌那些攤開的密信上。
沒人敢說話。
碎礁國王不敢。
白薔王國騎士團總長不敢。
戰神教會黑袍神官不敢。
鐵潮王國戰略顧問不敢。
赫爾松德情報官員也不敢。
雷恩站在原地，耳邊還迴響著自己在密議廳里的聲音。
這一刻，他真正害怕的，已經不只是林凡。
而是這張長桌旁，每一個曾經被他視為盟友的人。
他緩緩轉頭，看向其他國家的使者。
懷疑。
提防。
不再信任。
戰爭還沒開始。
五國聯盟，已經先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