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龍國在這三年裡,把重工業底座擴充了五倍,哪怕戈壁灘的鋼鐵廠晝夜噴吐烈焰,製造出了能汽化山峰的太陽之矛,可在冰冷浩瀚的太陽系面前,人類的腳步依然像個剛學會爬的嬰兒。
夸父號已經失聯,救援飛船根本造不出來。
去不了。
根本去不了。
陳遠志一個人站在巨大的星圖前,高大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他看著那一串代表著生機的坐標,胸口堵的幾乎喘不上氣來。
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原本有一個。
那個能在戈壁灘上手搓冷聚變、能用純意識對抗高維鎖死、能在一窮二白的時候硬生生帶著一幫鉗工造出神跡的男人。
可那個男人,現在正被關在那座冰冷的鐵罐子裡,在死寂的星空深處,等著用他自己的命換來的希望。
「老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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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志摘下軍帽,狠狠抹了一把通紅的老臉,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了圖紙上。
「你他娘的……當年在半島上,咱們被十六國聯軍圍在鐵原,三個團打的光剩下一百號人,老子沒哭!」
「一五計劃的時候,咱們在零下四十度的齊齊哈爾造工具機,手上掉了一層皮,肉粘在鐵上撕下來,老子沒哭!」
「你走的那天,你說龍國的脊梁骨不能斷,你一個人把夸父號開向深空,老子也沒哭!」
陳遠志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的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咬牙切齒的低吼:
「可今天……歌者把路指出來了,老子手裡卻連一艘能去接你的破駁船都造不出來!老子對不起你啊!十四億人的工業,十萬台工具機,幾百萬軍工人……護得住這片地,卻接不回一個人!老子陳遠志……就是個窩囊廢!!」
大廳里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幾個身經百戰的保衛處老兵,別過頭去,悄悄擦著眼淚。
老張走上前,拍了拍陳遠志劇烈顫抖的肩膀,眼眶通紅:「老陳……別這樣。哪怕是用炸藥包綁在火箭上,哪怕是一路肉身硬扛,只要你下一道命令,我老張第一個報名上天!我就是把這身老骨頭砸在那顆小行星上,也要給林舟刨出一塊礦石來!」
「算我一個!」一個年輕的空軍試飛員猛的站出來,啪的敬禮,「報告首長!我寫了血書!我不怕死!用長征火箭把我打過去!」
「還有我!」
「我也去!」
大廳里,幾十名年輕的軍官和技術員群情激憤,紛紛拍著胸脯,嘶吼聲在大廳里撞擊迴蕩。
陳遠志閉上眼睛,狠狠搖了搖頭。
不行。
不能讓戰士們去送死。那不是勇敢,那是絕望下的添油戰術,那幫孩子甚至飛不出月球軌道就會被輻射汽化。
絕望像無邊無際的黑夜,徹底籠罩了這間地下的指揮大廳。
然而。
就在陳遠志萬念俱灰、整個人幾乎要癱倒在椅子上的瞬間——
「刺啦——!轟隆!!」
一聲粗暴、蠻橫、帶著極度嚴重的電流過載雜音,如同一發毫無道理的重型迫擊炮彈,毫無預兆的直接在指揮大廳中央總廣播系統里轟然炸響!
那聲音極大,震的大廳天花板上的吊燈劇烈晃動,幾個擴音喇叭當場冒出了白煙!
「餵?喂喂餵?呼叫四九城!呼叫老陳!大白菜聽得見嗎?我是土豆!聽得見趕緊給老子吱一聲!這破微波爐改裝的發射機散熱太差,燙的老子大腿毛都要燒光了!操!」
這熟悉、粗鄙、帶著一股子濃濃京片子味和兵痞氣的破鑼嗓子,瞬間在大廳里炸開。
整座大廳里原本沉浸在悲壯氣氛中的幾百號人,齊刷刷的僵住了。
老張張著大嘴,下巴頦差點砸碎腳面。
幾個正準備寫血書的年輕軍官,手裡的紅藍鉛筆啪嗒一聲斷成了兩截。
陳遠志整個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猛的抬起頭,眼睛瞪的比牛鈴鐺還要大!
「滋滋滋……」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中央牆壁上那塊原本顯示著「失聯892天」的黑白主屏幕,突然劇烈的抖動了一下。
緊接著,畫面一陣扭曲,雪花點像瀑布一樣飛速退去。
一張又黑、又瘦、臉上還蹭著兩道黑油印子的大長臉,毫無預兆的霸占了整整大半個屏幕!
那張臉上鬍子拉碴,不知道多久沒刮過了,頭髮蓬亂的像個鳥窩,嘴裡叼著半根被水汽泡軟了的紅星菸頭。
他身上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白背心,露出一截黝黑的排骨胸脯,手裡還端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紅搪瓷碗,碗裡赫然漂著幾片黑乎乎的自醃鹹菜乾。
那雙賊亮、賊欠揍、甚至帶著幾分嫌棄的眼睛,隔著三十萬公里的深空,正翻著白眼往屏幕外頭瞧。
林建!
那個被龍國上下當成烈士祭奠了整整三年、讓陳遠志在無數個深夜痛哭流涕的零號總師!
此時此刻,他就這麼大馬金刀的坐在夸父號的主控椅上,一邊用一根磨尖的鐵絲剔著牙縫裡的肉絲,一邊滿臉不耐煩的拍打著面前冒著火星子的儀錶盤。
在林建身後,清晰可見夸父號核心艙的慘烈「裝修風格」——
原本高大上的鈦合金艙壁被拆的千瘡百孔,到處纏著黑色的絕緣膠布。趙大柱那個一米九的山東大漢正光著膀子,滿頭大汗的拿著一把十二磅的大鐵錘,哐哐哐的砸著一根水管;
八級鉗工老李戴著一副掉了腿的老花鏡,手裡掐著一把自製的活動扳手,正在給一個被徹底開膛破肚的微波爐緊螺絲;
而在角落裡,竟然還用鐵皮桶整整齊齊的醃著三大桶不知道用什麼太空輻射技術催熟的大白菜!
「陳遠志!你個老幫菜裝什麼死呢?!」
屏幕里的林建翻了個大白眼,吐掉嘴裡的鐵絲,扯著嗓子大罵:
「老子在天上等了你們整整三年!三年啊!你們地表上那幫官僚到底在搞什麼飛機?老子把那個破小行星的礦石坐標用歌者的老式編碼轉譯過去,你們解密居然用了整整四天四夜?!你們特麼是用算盤打出來的嗎?!」
「老子當年教你們的拓撲幾何學全就著玉米面窩頭吃進狗肚子裡去了?!」
「大柱!別砸了!再砸水箱又漏了!老李,去把咱們手搓的第二台微型冷聚變爐火門關小點,沒看艙里都熱成蒸籠了嗎?把老子的紅薯干都要烤糊了!」
林建一邊扭頭訓斥手下,一邊回過頭,對著屏幕冷笑一聲,滿臉都是小人得志的囂張:
「老陳,老子就問你一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想不想老子?」
「老子當年就說了,那是戰術詐死!戰術靜默!你們倒好,真給老子在地上放哀樂了是不是?趕緊的!別特麼在那愣著!老子手搓的發動機雖然能動,但沒有高維重元素當火花塞,根本飛不回地球!老子把坐標發給你們,是讓你們用『太陽之矛』把那顆小行星給老子轟碎,老子好去撿現成的礦渣!你們居然還在那哭喪?!」
靜。
死一般的靜。
整座能夠容納上千人的龍國戰略總指揮大廳里,連一根繡花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幾百名老科學家、將軍、參謀,全都保持著張大嘴巴的石化姿態,呆呆的看著大屏幕上那個活蹦亂跳、罵罵咧咧、嘴裡還在嚼鹹菜的男人。
足足過了五秒鐘。
「哐當!」
老張手裡的配槍套掉在了地上。
老劉密碼處長的老花鏡啪嗒一聲摔在胸前,整個人像見了鬼一樣,渾身篩糠。
老張手裡那把烏黑的五四式手槍皮套,啪嗒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密碼處老劉胸前掛著的老花鏡摔成兩半,鏡片在地上滴溜溜轉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