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了怎麼樣?」後頭有人問。
「敗了,船就撂在這兒。跟個漂流的罐頭盒一樣,飄著。」林建說,「再想回去,難了。」
指揮艙里沒人說話。只有通風口呼哧呼哧的響。
林建環視一圈。
「這是玩命的活。我不下命令。」他說,「想乾的,留下。不想乾的,去小馬那兒,坐救生艙走。救生艙能塞二十來個人。回去的路,我算過,夠嗆。但總比陪著咱們飄強。」
還是沒人動。
過了半晌,王虎撓了撓寸頭,頭一個開口。
「林總,您別整這套。」他咧開嘴,「當年在半島,老子當炊事員,鍋都扔了。現在您讓我坐救生艙,我回村怎麼跟鄉親們交代?說我王虎,把戰友扔下,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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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他說。
「我也留下。」小蘇推了推眼鏡。
「算我一個。」小馬的聲音有點抖,但很亮。
老鄭站起來,把數據板拍在台上。
「林總,九十秒的方案,我這就去細化。您最好把救生艙的閥門鎖死。省得誰半夜後悔。」
林建看著他,忽然笑了。
「鎖死了,你以後想跑都跑不了。」
「我老鄭這輩子,」老鄭說,「就沒跑過。」
林建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灰頭土臉的,鬍子拉碴的,熬夜熬的眼珠子通紅的。
他沒說煽情的話。他端起搪瓷缸子,朝大家舉了舉。
「那行。」他說,「明兒開始練。咱們這六十號人,先唱出一個音來。唱齊了,給家裡打個樣。」
那天晚上,林建給地球發了一條信息。
信息很短,幾行字。
「譜子看明白了。收割的信號快到位了。家裡鋪網,一年半鋪不出來。我打算拿夸父號的燧石和晶體陣列,提前激活共鳴頻率。唱不齊整,但能往收割場裡摻沙子。雖然達不到完美的和弦,至少能干擾星辰使徒的收割計劃。為你們爭取時間。」
最後一行,林建寫的是。
「老陳,別勸。我知道代價。」
信息落到四九城,是當天半夜。
陳遠志是被電話從床上薅起來的。他披著軍大衣趕到所里,老李已經把信息打了出來,白紙黑字,擱在桌上。
陳遠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抄起紅機,撥通了夸父號。
電流聲沙沙的。那頭很快接起來。
「老陳。」林建的聲音,聽著還挺精神。
「林建!」陳遠志一嗓子就吼開了,「你給老子說清楚,什麼叫提前激活!什麼叫摻沙子!你知不知道夸父號上的能量,是留著幹什麼用的!」
「留著到比鄰星的。」林建說。
「你知道還胡來!」陳遠志的手都在抖,「老林,你瘋了?提前激活,可能會耗盡夸父號的能量!你們會困在深空里,回不來,也去不了!你林建的命,船上六十號人的命,還有夸父號這條船,全搭進去!」
「老陳。」
「別叫我!你先告訴我,這是不是唯一的路!」
「你聽我說完。」林建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收割的信號,我這邊天天盯著。漲的跟洪水一樣。按這勢頭,盧村撐不過兩年。方教授那邊,應該也算出來了。」
陳遠志沒說話。他知道林建說對了。他手指摳著話筒,指節發白。
「家裡鋪網,兩年出雛形,五年才見響。」林建說,「等家裡把歌唱齊,盧村早被收成白地了。」
「那也不能拿夸父號去填!」陳遠志吼,「夸父號是去撞靜默者的!你把船撂在半路,靜默者來了怎麼辦!」
「靜默者在二十年後。」林建說,「星辰使徒的鐮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老陳,帳得這麼算——躲不過眼前這一刀,就沒有二十年後的仗。」
陳遠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算過了。」林建接著說,「不是拍腦袋。老鄭算了九十秒。這九十秒里,燧石頂到十倍,陣列一塊兒上,往收割場裡打進一股子雜波。打不死它們,但能讓這回收割,收不利索。收割一亂,它們想再攢一輪,又得等。」
「等多久?」
「短則三年,長則五年。」林建說,「三年五年,夠家裡把歌唱齊了。」
陳遠志不吭聲了。他坐在椅子上,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半晌,他啞著嗓子問。
「那……你們呢?」
「我們?」林建笑了,「發射完,船就在那飄著。省著點用,能撐個把月。」
「個把月!」陳遠志又拔高了,「個把月以後怎麼辦!等死嗎!」
「個把月,夠家裡多鋪幾根線了。再說了,萬一有奇蹟呢。我林建的運氣,你還不知道?」
「滾蛋!你有個屁運氣!」
罵完,陳遠志自己先沒了聲。他捂住話筒,喘了幾口氣。
那頭,林建的聲音低下來。
「老陳,帳我算過三遍了。我知道。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死?」
「是去換時間。」林建說,「如果盧村被收割,下一個就是龍國。然後是整個地球。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陳遠志閉上了眼睛。
「就算我回不去了。」林建的聲音又低了一分,「至少,我為人類爭取到了機會。」
陳遠志捂住話筒,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那碗豆腐腦。想起大喇叭里的廣播體操。想起那些騎二八大槓的年輕人,想起工廠里噴吐的火舌。
這些日子,不能讓人收走。
「就……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的聲音,幾乎是在央求。
「有。」林建說,「那就是眼睜睜看著。這條路,你我都不選。」
陳遠志沉默了很久。
久到話筒里的電流聲,都像要滴出水來。
最後,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保重,老林。」
那頭,林建笑了。這回,是真的笑。
「放心吧。我還沒那麼容易死。」
「你給我活著回來。」陳遠志說,「我這兒,給你留著豆腐腦。多放辣子。」
「記下了。」
電流聲忽然變大,滋啦一聲。
通信斷了。
陳遠志握著話筒,半天沒放下。老李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陳遠志把話筒擱回去。吱呀一聲。
「老李。」
「到。」
「通知天盾全線,進入特級狀態。所有基站,接收開滿。老宋那邊,派人盯死盧村方向的信號。」陳遠志站起來,把軍大衣披上,「他們要放炮。咱們在家,把炮響錄下來。成了,慶祝。敗了,這數據,就是下一個辦法的根。」
「是!」
陳遠志走到窗邊。窗是封死的。他盯著那面白牆,看了一會兒。
「林建啊林建。」他低聲說,「你他娘的,一輩子都是這麼個犟種。」
窗外,天還沒亮。這個點兒,四九城靜悄悄的。遠處,隱隱約約,有一聲雞叫。
夸父號上,從那天起,沒人睡過囫圇覺。
老鄭帶著工程組,把燧石核心的冷卻管路重走了一遍。銅管不夠,拆了三個備用艙的散熱片。小蘇把晶體陣列的觸發程序一遍一遍模擬,模擬到半夜,對著屏幕喊了一嗓子「成了」,把隔壁鋪上的小馬嚇得滾到地上。
王虎更忙。他領著保障組,把全船物資盤了一遍。罐頭、壓縮餅乾、水、氧氣罐。盤到最後,他跑到林建跟前,遞了個東西。
是個烤紅薯。錫紙包著,還熱乎。
「趙大姐那溫室里,最後一茬。」王虎說,「給您留著,等打完這炮,墊墊肚子。」
林建接過來,掂了掂。
「你先收著。」他說,「等打完這炮,全船一塊兒分。」
「那哪夠分。」王虎咧嘴,「就一個。」
「那就切成六十份。」林建說,「人人有份。哪怕一人一口。」
王虎愣了半天,把紅薯揣回懷裡。
「行。打完這炮,咱全船,一人一口紅薯。」
發射前的那個晚上,王虎又跑來找小馬。
「小馬,你這電台,還能往家捎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