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人的眼神里,有一絲藏不住的東西。像一潭死水底下,還壓著一塊沒化的冰。
烏鴉請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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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小館子裡,兩瓶本地的酒,幾盤烤肉。卡隆加喝的很快,話也多了起來。
喝到一半,卡隆加忽然放下杯子。
「黃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是這兒唯一一個還會罵人的人。」
烏鴉愣了一下。
「罵人咋了?」
「這裡的人,都不罵人了。」卡隆加看著酒杯,「你沒發現嗎?街上沒人吵架。沒人打架。沒人偷東西。多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好到不像人住的地方。」
烏鴉沒接話。他給兩人都滿上。
又過了幾次。
卡隆加終於開了口。
那天,是在烏鴉鋪子後頭的小屋裡。門窗都關嚴了。卡隆加的手,抖的端不住杯子。
「你想知道我們的技術,是從哪來的。」
「想。」
「不是我們自己搞的。」卡隆加說,「我們連螺絲釘都造不好。」
「那是哪來的?」
「灌進來的。」
「灌?」
「知識灌輸。」卡隆加的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一個艙。跟棺材似的。人躺進去,戴上頭盔。然後,知識就灌進來了。」
「一睜眼,你就會了。像有人把一整本書,直接倒進你腦子裡。」
他頓了頓。
「剛躺進去那幾天,真舒服。你忽然什麼都懂了。你覺得自己成了神。」
「後來你才發現,你自己的東西,在一點點被擠出去。」
「你會解十維的方程。卻記不住你女兒叫什麼。」
屋裡靜了。
排風扇嗡嗡的轉。
烏鴉盯著他。
「那你……怎麼還記得?」
卡隆加抬起頭。眼鏡片後頭,那雙眼睛紅紅的。
「我藏了一塊。」
「我把她的笑聲,藏在一個角落裡。每天晚上,我就去聽一遍。」
「怕忘了。」
「忘了,我就不是我了。」
烏鴉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見過太多人。軟的,硬的,骨頭斷了的,還沒斷的。可這一個,讓他一時說不出話。
「卡隆加。」他壓低聲音,「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問完,我就走。」
「你問。」
「星辰使徒,到底想幹什麼?」
卡隆加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沒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街上那排藍幽幽的路燈,照的他半邊臉發青。
他坐回來。
「你以為,它們是來幫我們的?」
「不是嗎?」
「不是。」卡隆加的聲音很輕,「它們是在養我們。」
烏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麼叫養?」
「你想想。」卡隆加說,「兩年前,我們是什麼樣?餓肚子。餓肚子的人,只想一件事——活命。」
「活命的人,不貪,不恨,不攀比。你連飯都吃不上,你哪有心思去搶別人的地,去恨別人的孩子?」
「它們先把我們餵飽。」
「餵飽了,人就有力氣了。有力氣,就會想別的。想錢,想權,想比鄰居過的好。想搶,想恨,想爭。」
「這些念頭,越強,越肥。」
烏鴉的手,慢慢攥緊了。
「肥給誰吃?」
「肥給它們。」
卡隆加盯著他,一字一句。
「情感。極端的情感。恐懼、貪婪、仇恨——對它們來說,是養料。」
「它們幫我們發展,不是為了讓我們好過。是為了讓我們,長出更多這些東西。」
「然後,它們會來收割。」
烏鴉的喉嚨有點干。
「那些晶體呢?」
「管子。」卡隆加指了指窗外那排路燈,「每一顆,都是一根管子。插在我們身上,往上抽。」
「抽的是什麼?」
「是我們心裡那點東西。」
「我們越發達,插的管子越多。抽的越狠。」
烏鴉閉上眼。
他腦子裡,把這三年來聽到的、看到的,全串了起來。
林總工在夸父號上,隔著幾十萬公里問的那幾個問題。
「星辰使徒和靜默者,是敵人,還是一夥的?」
他這會兒,答不上來。可有一件事,他答的上來。
這地方,不是天堂。
是豬圈。
「我明白了。」烏鴉睜開眼。
卡隆加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
那種空洞,不是走神。是裡頭的東西,被一下子抽走了。
「你……不該問我這些。」
卡隆加的聲音,變了調。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兩隻手抓著桌子,指甲刮在木頭上,刺啦刺啦。
他後頸那層藍光,猛地亮了起來。
亮的人睜不開眼。
烏鴉一下子站起來,伸手去扶。
「卡隆加!」
轟。
一聲悶響。
卡隆加的腦袋,爆開了。
不是被什麼打中的。是從裡頭,炸開的。
血,腦漿,濺了烏鴉一身。臉上,脖子上,花襯衫上,全是。
一具沒腦袋的身體,直挺挺的倒下去,砸在椅子上,又翻到地上。
小屋的牆上,糊了一層紅白相間的東西。
烏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血順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排風扇還在嗡嗡的轉。窗外那排藍燈,還是那麼幽幽的亮著。
他抹了一把臉。
「星辰使徒發現我了。」他在心裡說。
不是猜的。是確定的。
卡隆加剛才那一句,等於在它們耳朵邊上,喊了一嗓子。
現在,它們聽見了。
烏鴉沒給自己發呆的時間。
他衝進裡屋,三下五除二,把沾血的花襯衫脫下來,塞進一個麻袋。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他把卡隆加給他的那張小紙條,塞進鞋墊底下——那是老卡手寫的幾個化學式,烏鴉看不懂,但他記得住。
他抹了門把手,擦了桌子。
然後,他拎起那個黑皮箱,從後門出去,頭也不回。
剛拐過街角,他就聽見了。
城裡的大喇叭,全響了。
「通告。全城進入緊急狀態。一名外國間諜,涉嫌謀殺我方科學家。請市民配合搜捕。」
聲音還是那麼平。平的發冷。
街上那排藍燈,忽然全亮了一檔。
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嘯叫。
那是懸浮戰車。
烏鴉往巷子裡縮。
他沒跑。跑的人,最容易招眼。
他走的很慢,低著頭,跟街上那些平靜的人一樣。
一輛懸浮戰車,從巷口貼地滑過去。離地面半米,銀灰色的底盤,沒輪子,沒聲音。車頂上那門炮管,泛著藍。
戰車停了一下。
烏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往旁邊一個賣菜的老太太攤子邊上靠了靠,隨手拿起一把菜,裝模作樣的挑。
戰車上下來兩個兵。全封閉的黑頭盔,身上裹著外骨骼。手裡端著沒彈匣的步槍,槍身上一塊藍光電池。
一個兵走到烏鴉跟前。
烏鴉把菜放下,抬起頭,咧嘴笑。
「先生,買菜呢?」
那兵盯著他看了兩秒。
「通行證。」
烏鴉從兜里掏出那張港島商人證,遞過去。
兵看了看證,又看了看他。
烏鴉臉上堆著笑。腿肚子在打顫,可臉上沒露。
「我住城東,瑞昌行的。做五金。」
兵把證還給他。
「回家。不許出門。」
「哎,哎,好。」
戰車滑走了。
烏鴉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巷子深處,他靠住牆,大口喘了幾口氣。
他知道,這張證,撐不了多久。
卡隆加死了。科學院那邊一查,黃老闆就跑不掉。
他必須在天黑之前,出城。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城東,找了那個海關的小吏。
小吏家裡,燈還亮著。這人還欠著點人間煙火,收過烏鴉的煙,也怕被牽連。
烏鴉塞給他一沓外匯券。
「我不是殺人犯。我是來查一件事的。查完了,我得走。」
小吏的臉,白了。
「出不去。全城戒嚴。」
「有車嗎?」
小吏猶豫了半天。
「後半夜,有一趟運糧的車,去邊境的。司機是我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