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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天黑之前出城

  他看人的眼神里,有一絲藏不住的東西。像一潭死水底下,還壓著一塊沒化的冰。

  烏鴉請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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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小館子裡,兩瓶本地的酒,幾盤烤肉。卡隆加喝的很快,話也多了起來。

  喝到一半,卡隆加忽然放下杯子。

  「黃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是這兒唯一一個還會罵人的人。」

  烏鴉愣了一下。

  「罵人咋了?」

  「這裡的人,都不罵人了。」卡隆加看著酒杯,「你沒發現嗎?街上沒人吵架。沒人打架。沒人偷東西。多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好到不像人住的地方。」

  烏鴉沒接話。他給兩人都滿上。

  又過了幾次。

  卡隆加終於開了口。

  那天,是在烏鴉鋪子後頭的小屋裡。門窗都關嚴了。卡隆加的手,抖的端不住杯子。

  「你想知道我們的技術,是從哪來的。」

  「想。」

  「不是我們自己搞的。」卡隆加說,「我們連螺絲釘都造不好。」

  「那是哪來的?」

  「灌進來的。」

  「灌?」

  「知識灌輸。」卡隆加的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一個艙。跟棺材似的。人躺進去,戴上頭盔。然後,知識就灌進來了。」

  「一睜眼,你就會了。像有人把一整本書,直接倒進你腦子裡。」

  他頓了頓。

  「剛躺進去那幾天,真舒服。你忽然什麼都懂了。你覺得自己成了神。」

  「後來你才發現,你自己的東西,在一點點被擠出去。」

  「你會解十維的方程。卻記不住你女兒叫什麼。」

  屋裡靜了。

  排風扇嗡嗡的轉。

  烏鴉盯著他。

  「那你……怎麼還記得?」

  卡隆加抬起頭。眼鏡片後頭,那雙眼睛紅紅的。

  「我藏了一塊。」

  「我把她的笑聲,藏在一個角落裡。每天晚上,我就去聽一遍。」

  「怕忘了。」

  「忘了,我就不是我了。」

  烏鴉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見過太多人。軟的,硬的,骨頭斷了的,還沒斷的。可這一個,讓他一時說不出話。

  「卡隆加。」他壓低聲音,「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問完,我就走。」

  「你問。」

  「星辰使徒,到底想幹什麼?」

  卡隆加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沒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街上那排藍幽幽的路燈,照的他半邊臉發青。

  他坐回來。

  「你以為,它們是來幫我們的?」

  「不是嗎?」

  「不是。」卡隆加的聲音很輕,「它們是在養我們。」

  烏鴉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麼叫養?」

  「你想想。」卡隆加說,「兩年前,我們是什麼樣?餓肚子。餓肚子的人,只想一件事——活命。」

  「活命的人,不貪,不恨,不攀比。你連飯都吃不上,你哪有心思去搶別人的地,去恨別人的孩子?」

  「它們先把我們餵飽。」

  「餵飽了,人就有力氣了。有力氣,就會想別的。想錢,想權,想比鄰居過的好。想搶,想恨,想爭。」

  「這些念頭,越強,越肥。」

  烏鴉的手,慢慢攥緊了。

  「肥給誰吃?」

  「肥給它們。」

  卡隆加盯著他,一字一句。

  「情感。極端的情感。恐懼、貪婪、仇恨——對它們來說,是養料。」

  「它們幫我們發展,不是為了讓我們好過。是為了讓我們,長出更多這些東西。」

  「然後,它們會來收割。」

  烏鴉的喉嚨有點干。

  「那些晶體呢?」

  「管子。」卡隆加指了指窗外那排路燈,「每一顆,都是一根管子。插在我們身上,往上抽。」

  「抽的是什麼?」

  「是我們心裡那點東西。」

  「我們越發達,插的管子越多。抽的越狠。」

  烏鴉閉上眼。

  他腦子裡,把這三年來聽到的、看到的,全串了起來。

  林總工在夸父號上,隔著幾十萬公里問的那幾個問題。

  「星辰使徒和靜默者,是敵人,還是一夥的?」

  他這會兒,答不上來。可有一件事,他答的上來。

  這地方,不是天堂。

  是豬圈。

  「我明白了。」烏鴉睜開眼。

  卡隆加卻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

  那種空洞,不是走神。是裡頭的東西,被一下子抽走了。

  「你……不該問我這些。」

  卡隆加的聲音,變了調。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兩隻手抓著桌子,指甲刮在木頭上,刺啦刺啦。

  他後頸那層藍光,猛地亮了起來。

  亮的人睜不開眼。

  烏鴉一下子站起來,伸手去扶。

  「卡隆加!」

  轟。

  一聲悶響。

  卡隆加的腦袋,爆開了。

  不是被什麼打中的。是從裡頭,炸開的。

  血,腦漿,濺了烏鴉一身。臉上,脖子上,花襯衫上,全是。

  一具沒腦袋的身體,直挺挺的倒下去,砸在椅子上,又翻到地上。

  小屋的牆上,糊了一層紅白相間的東西。

  烏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血順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排風扇還在嗡嗡的轉。窗外那排藍燈,還是那麼幽幽的亮著。

  他抹了一把臉。

  「星辰使徒發現我了。」他在心裡說。

  不是猜的。是確定的。

  卡隆加剛才那一句,等於在它們耳朵邊上,喊了一嗓子。

  現在,它們聽見了。

  烏鴉沒給自己發呆的時間。

  他衝進裡屋,三下五除二,把沾血的花襯衫脫下來,塞進一個麻袋。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他把卡隆加給他的那張小紙條,塞進鞋墊底下——那是老卡手寫的幾個化學式,烏鴉看不懂,但他記得住。

  他抹了門把手,擦了桌子。

  然後,他拎起那個黑皮箱,從後門出去,頭也不回。

  剛拐過街角,他就聽見了。

  城裡的大喇叭,全響了。

  「通告。全城進入緊急狀態。一名外國間諜,涉嫌謀殺我方科學家。請市民配合搜捕。」

  聲音還是那麼平。平的發冷。

  街上那排藍燈,忽然全亮了一檔。

  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嘯叫。

  那是懸浮戰車。

  烏鴉往巷子裡縮。

  他沒跑。跑的人,最容易招眼。

  他走的很慢,低著頭,跟街上那些平靜的人一樣。

  一輛懸浮戰車,從巷口貼地滑過去。離地面半米,銀灰色的底盤,沒輪子,沒聲音。車頂上那門炮管,泛著藍。

  戰車停了一下。

  烏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往旁邊一個賣菜的老太太攤子邊上靠了靠,隨手拿起一把菜,裝模作樣的挑。

  戰車上下來兩個兵。全封閉的黑頭盔,身上裹著外骨骼。手裡端著沒彈匣的步槍,槍身上一塊藍光電池。

  一個兵走到烏鴉跟前。

  烏鴉把菜放下,抬起頭,咧嘴笑。

  「先生,買菜呢?」

  那兵盯著他看了兩秒。

  「通行證。」

  烏鴉從兜里掏出那張港島商人證,遞過去。

  兵看了看證,又看了看他。

  烏鴉臉上堆著笑。腿肚子在打顫,可臉上沒露。

  「我住城東,瑞昌行的。做五金。」

  兵把證還給他。

  「回家。不許出門。」

  「哎,哎,好。」

  戰車滑走了。

  烏鴉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巷子深處,他靠住牆,大口喘了幾口氣。

  他知道,這張證,撐不了多久。

  卡隆加死了。科學院那邊一查,黃老闆就跑不掉。

  他必須在天黑之前,出城。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城東,找了那個海關的小吏。

  小吏家裡,燈還亮著。這人還欠著點人間煙火,收過烏鴉的煙,也怕被牽連。

  烏鴉塞給他一沓外匯券。

  「我不是殺人犯。我是來查一件事的。查完了,我得走。」

  小吏的臉,白了。

  「出不去。全城戒嚴。」

  「有車嗎?」

  小吏猶豫了半天。

  「後半夜,有一趟運糧的車,去邊境的。司機是我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