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基地幾處道路臨時封閉。
一支車隊進來。
沒有鑼鼓。
沒有橫幅。
路邊幹活的人只被要求暫時停一下,讓出通道。
可消息不知道怎麼就傳開了。
「到了。」
「什麼到了?」
「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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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出去。
原本趴在設備艙里擰螺栓的人,手停了。
正在吃午飯的工人,端著飯盒往窗戶邊挪。
有班長站在門口罵。
「看什麼看!」
「沒見過?」
下面有人回。
「這個真沒見過!」
班長一頓。
他自己也往外看了一眼。
「看完趕緊回來。」
車隊停在夸父號一側。
最中間那輛車的貨廂打開。
幾個工作人員先下來。
然後是一套固定裝置。
再往裡,才是經過嚴密保護的小型燧石裝置。
王虎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又抬頭看夸父號。
再低頭看燧石。
他憋了一會兒。
「我有個問題。」
老宋正在核文件。
「你問題挺多。」
「就一個。」
「說。」
「這麼大一條船。」
「嗯。」
「靠這麼個東西?」
老宋抬眼。
「嫌小?」
「不是。」
王虎伸手比了一下。
「就覺得……這跟八百米有點不搭。」
林建剛走過來。
聽見這句,接了一句。
「火柴大不大?」
「不大。」
「能不能點爐子?」
王虎琢磨一下。
「能。」
「那就行了。」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
王虎轉頭。
「笑什麼?」
年輕工程師說:「主要是你這個問題,昨天已經有人問過了。」
「誰?」
「運輸隊的人。」
「林建也是這麼回答的?」
「不是。」
「那怎麼回答的?」
「老宋說,你家電燈開關也沒電廠大。」
王虎看向老宋。
「您這回答更噎人。」
老宋把文件一合。
「噎住了就少問一句。」
設備開始卸載。
這次沒人再開玩笑。
每一步都有記錄。
每一次移動都有人報位置。
安裝通道提前清過三遍。
地面一塊多餘的鐵屑都被掃出去。
臨時支架的位置,前一天又重新核了一次。
不是所有人都覺得有必要。
有人小聲說過。
「都查三遍了。」
老師傅聽見,只回了一句。
「這東西以後壞在路上,你下去扶?」
那人馬上不說了。
路上。
指的是哪裡,大家都知道。
不是江上。
不是海上。
是太陽系外面。
過去工廠里講質量,經常有人說一句。
差不多。
差一點不要緊。
能用。
先裝上。
到了夸父號這裡,這幾句話漸漸沒人說了。
不是因為標語貼得多。
是因為大家真知道這條船要去哪。
四點二光年。
出了問題,沒有返廠。
沒有搶修隊。
沒有隔壁兄弟單位帶著焊機過來支援。
更不可能打一封電報。
「缺兩個螺栓,急件,速發。」
所以現在能多查一遍,就多查一遍。
燧石裝置送進船體以後,老宋跟進去。
林建也進去。
王虎想跟,被攔在外面。
「我怎麼不能進?」
負責現場管理的人說:「裡面人數滿了。」
「我占不了多大地方。」
「你話多,占地方。」
王虎瞪眼。
對方忍著笑。
「真滿了。」
「等他們出來一撥,你再進。」
王虎只好坐到旁邊一隻木箱上。
他剛坐下,一名工人過來。
「起來。」
「幹什麼?」
「這是設備。」
王虎又站起來。
看了看四周。
最後找了塊台階。
「這地方以後得多修幾個凳子。」
旁邊的人說:「飛船都快修完了,你想起來修凳子。」
「那說明工作還有漏洞。」
一個多小時以後。
內部電話響了。
負責記錄的人接起來。
聽了兩句。
臉上的表情鬆開。
「安裝位置確認。」
周圍沒人喊。
記錄人員低頭,在表格上寫下一行。
簽字。
蓋章。
交給下一組。
消息卻像水一樣往外走。
「裝上了。」
「燧石進去了。」
「核心裝上了。」
總裝場另一頭,一個老師傅正拿砂紙處理手裡的小零件。
徒弟跑過來。
「師傅,燧石裝上了。」
老師傅沒抬頭。
「嗯。」
「您不去看看?」
「看什麼?」
「動力核心啊。」
老師傅吹掉手上的碎屑。
把零件舉到燈下面。
「它裝上了。」
「我這個還沒裝。」
「你想讓飛船帶著這個空位出去?」
徒弟趕緊坐下。
「那不行。」
「那就幹活。」
他說完,又低頭磨。
過了一會兒。
嘴裡卻哼起了小調。
徒弟聽見,也沒揭穿他。
六天後。
夸父號最後一批大型設備完成安裝。
脈衝核聚變引擎。
生命維持系統。
導航系統。
通信系統。
燧石動力核心。
一項項划過去。
剩下的,全是檢查、核對、調整。
總裝會議室里,牆上的進度表越來越乾淨。
過去滿牆紅藍鉛筆線。
現在,一張張紙摘下來。
王虎進門時,正看見一個工作人員踩著凳子撕最後一張舊進度表。
他仰頭看。
「留著唄。」
「留它幹什麼?」
「紀念。」
「倉庫還有四柜子。」
王虎想了想。
「那撕吧。」
工作人員把紙捲起來。
王虎又問。
「真四柜子?」
「還沒算各廠的。」
「算上呢?」
「不知道。」
「咱們到底造了多少圖?」
桌後面有人抬頭。
「你想數?」
王虎立刻擺手。
「不想。」
「那你問什麼?」
「感慨一下。」
老宋從門外進來。
手裡又是一摞東西。
王虎看見就頭疼。
「怎麼還有?」
「檢查單。」
「昨天不是檢查過?」
「昨天查的是安裝。」
「今天呢?」
「安裝以後再查。」
「明天?」
「再覆核。」
王虎吸了口氣。
「我算明白了。」
「什麼?」
「這條船五十多萬噸。」
「嗯。」
「其中至少二十萬噸是表格。」
屋裡一陣笑。
老宋把文件往他懷裡一塞。
「那你抱穩了。」
王虎低頭。
「真讓我拿?」
「送去張工那裡。」
「我就是開個玩笑。」
「我沒開。」
王虎抱著文件走了。
走到門口還在嘀咕。
「早知道不說重量。」
六月中旬。
總裝完成進入最後覆核。
基地第一次把夸父號周圍大部分施工架拆掉。
拆之前,大家其實已經天天看它。
可架子真撤下去以後,人還是停了。
下午。
風不大。
沙子貼著地面滾。
夸父號完整的輪廓露出來。
八百米長。
最寬處,一百五十米。
總重量,超過五十萬噸。
它並沒有圖紙上那麼規整。
表面有檢修口。
有艙門。
有設備區。
有各種為了實際需要留下的結構。
有人曾經提議,外形是不是還能再漂亮一點。
老設計師當時看了半天。
問。
「漂亮能減重量?」
「不能。」
「能增加強度?」
「不能。」
「方便檢修?」
「也沒有。」
「那等下一艘再漂亮。」
後來這句話傳開。
工人們自己又續了一句。
「第一艘先管能不能飛。」
此刻。
第一艘就停在那裡。
一個運輸隊司機把車停在遠處,下車時忘了關門。
他站在路邊,看了半天。
副駕駛喊他。
「老趙!」
「啊?」
「門!」
「什麼門?」
「車門!」
司機這才回頭。
「哦。」
他把門關上。
又看。
「真造出來了。」
旁邊的人說:「你拉兩年東西,現在才知道?」
「以前都是一塊一塊。」
司機抬手。
「今天才連起來看。」
「怎麼樣?」
司機想了半天。
「費油。」
旁邊人一愣。
「什麼?」
「這麼大。」
「得費多少油。」
「它不燒你那個油。」
「那也費東西。」
兩個人正說著。
王虎從後面路過。
「別操心了。」
「你們那點柴油,夸父看不上。」
司機笑。
「王主任,你上去過沒有?」
「去過。」
「裡頭多大?」
王虎看看飛船。
「這麼跟你說吧。」
「進去以後,別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