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兩個字還在。
下面的三個方框,也還在。
收集,放大,定向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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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剛寫上去時,只有幾條線。如今旁邊已經補滿問題,擦過幾次,板面留下灰白的印子。
可一台能用的機器,仍然沒有造出來。
陳遠志看的久了些。
老宋主動開口。
「嫌慢?」
「想知道卡在哪裡。」
「到處都卡。」
回答太乾脆,陳遠志反而抬起了頭。
老宋拉開椅子。
「前些年你問發動機,我們能給你說材料、加工、試驗,哪段缺人,哪段缺設備。現在這幾項,有的連怎樣確認它做到了,都還沒弄清。」
「那這段時間干成了什麼?」
張工把最上面的幾頁推過來。
「弄清了一件事。晶體裡的技術,不能拿咱們原來的辦法硬套。」
一位年輕研究員接過話。
「我們以前總想,既然它能影響物質,總能找到一個熟悉的物理量,再順著那個量,把後面的東西算出來。」
「結果呢?」陳遠志問。
「走到需要高精度驗證的地方,就斷了。」
桌上擺著幾份不同組的記錄。
紙不一樣,字不一樣,圈出的困難卻落在相近的位置。
老宋用鉛筆點著紙。
「這邊推到這裡,得等一個穩定的實驗結果。那邊也得等。等什麼?等被鎖住的物理規律給咱們開門。」
王虎聽明白了。
「讓敵人給批條子?」
老宋看了他一眼。
「意思差不多。」
「那還不如找我,我起碼肯批。」
「你批了管用嗎?」
「不管用。」
「那你跟它有什麼區別?」
「我態度好。」
有人笑出了聲。
林建站在桌邊,翻完幾頁記錄,拿起粉筆。
他沒有在那三個方框裡添東西,只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路徑。
「這些天,我們一直問,它們的技術比我們先進多少。」
「這個問題要問,但光問這個,咱們就容易把自己繞回去。」
老教授把眼鏡推上去。
「你說。」
「以前別人造出一台好機器,我們拆開看,找材料,學工藝。差十年,補十年;差二十年,就一項一項追。」
林建指向桌上的晶體。
「這次,它留下的東西比我們先進。可我們腳下那條路,已經讓它堵住了。」
「再拿到一份走這條路的圖,畫的再遠,咱們還是出不去。」
年輕研究員皺眉。
「所以要從那個世界的反擊里找?」
「對。」
林建把有關「失敗世界」的資料攤開。
那幾頁,在場的人幾乎都能背下來。
紫色天空,銀色植物,不同形態的生命。藍色建築向前推進,意識場壓縮它們的生存範圍。
最後,是藍光後退,建築關閉,入侵者撤離。
這段時間,眾人繼續整理晶體信息,終於把戰例前後的幾處內容接了起來。
那個世界也遭遇過封鎖。
它們原先依賴的技術同樣走到了盡頭。
並沒有誰替它們恢復舊規則。
可反擊仍然發生了。
老教授的手指停在紙上。
「我們之前總把它當成另一種更強的武器。」
「它當然能成為武器。」林建說,「但它後面,還有一條不依賴常規物理學的技術路徑。」
張工拿過筆,等他往下說。
林建寫下兩個詞。
意識。
能量。
中間留了一截空白。
「晶體裡的信息,已經把這兩個方向聯繫起來了。那個世界找到的辦法,基於意識與能量的直接轉換。」
沒人接話。
電風扇轉過來,吹起桌邊一頁紙。老宋按住,眼睛沒離開黑板。
「直接轉換……」老教授念了一遍,「具體怎樣完成,我們還不知道。」
「是,所以這裡先空著。」
林建把粉筆從中間挪開。
「誰也不許為了讓圖好看,隨手畫個自己熟悉的設備填進去。」
王虎原本盯著那塊空白,聽到這裡,收回了目光。
張工瞥他。
「你想什麼呢?」
「沒想。」
「那你盯那麼緊?」
「我看那地方挺適合裝個發動機。」
「坐好。」
王虎把凳子往後挪了半寸。
林建等笑聲落下,重新看向眾人。
「我們帶回來的記錄里,真正頂住它們的是什麼?」
「集體意識。」年輕研究員說。
「反過來干擾它們、讓它們失去穩定的呢?」
「也是。」
林建點頭。
「它們鎖死了我們的物理學,但沒有鎖死我們的意識。」
老宋抬起臉。
林建握著粉筆,聲音不高。
「意識,是不受物理規則約束的。」
屋裡沒人急著鼓掌。
老教授反而把幾份資料拉到一起,翻回前面的觀察記錄。張工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寫完又停筆,望向黑板中間那處空白。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往下落,會有多少事要重新想。
陳遠志問:「那以前那些東西呢?」
「繼續用,繼續維護。」
林建轉身看他。
「電廠不能停,工廠不能關,部隊手裡的裝備也不能扔。飯要一頓頓吃,路要一步步往前修。」
「但研究往哪裡使勁,要改。」
他把那份海外報告拿起來,放在桌角。
「他們的結論,少算了一條路。」
老宋看了那份報告一眼,忽然笑了。
「把自己那條路走到頭,就給全人類結帳了。」
「帳還沒查清。」張工說。
「結的倒快。」
林建把粉筆放下。
「我們要走的路,不是重建舊物理學,而是開闢一條全新的道路。」
年輕研究員坐直了。
「也就是說,長城的目標不變,但研究它的辦法,不能再被原來的學科分法綁住。」
「對。」
「理論組不能等材料組,材料組也不能等理論組把所有問題講完。」
「能一起查的,一起查。」林建說,「但別一聽新道路,就誰也不看記錄,誰也不認錯誤。」
老宋拿起旁邊一本舊筆記。
「這本還要不要?」
「要。」
「過去做實驗的規矩呢?」
「更要。」
老教授點點頭,翻開自己那本已經起毛的本子。
「那就好。我這幾十年,總還有點能帶過去的家當。」
陳遠志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各組需要重新安排?」
「得調。」張工說,「不是全部推倒。過去按問題分的那幾組還在,把重複的地方合起來,幾處等著別人先出結果的,要坐到一張桌上談。」
「人員名單今晚給我。」
老宋立刻伸手,拿過一張紙。
陳遠志看他。
「還沒說完,你急什麼?」
「晚一會兒,人讓別人挑走了。」
「總共就在這個院裡。」
「在一個院裡,也有先來後到。」
老教授已經把鋼筆帽拔了。
老宋見狀,把紙往自己面前拉。
「你別寫我看中的那幾個。」
「你先把名字說出來。」
「說了你不就知道了?」
王虎抱著胳膊站在旁邊。
「首長,我建議先把門守住。」
陳遠志問:「防誰?」
「防他們連人帶凳子搬走。我們將軍那邊上回少了一把,到現在也沒人認。」
張工頭也不抬。
「在你身後。」
王虎回頭,看看牆邊那把椅子,咳了一聲。
「追回來了。」
屋裡總算笑開了。
陳遠志也笑,笑完再看桌角那份海外報告,伸手把它挪遠,給人員名單騰出了地方。
「還有一件事。」林建說。
老宋停筆。
林建從資料里抽出幾頁。這幾頁紙上改動不多,下面附著前後內容的核對記錄。
張工把窗關小了一些。
陳遠志看見他的動作,也收起笑。
「對方的?」
林建點頭。
「它們叫什麼,為什麼找上人類,現在能說清一些了。」
王虎站直身子。
這三個月,他聽過的稱呼不少。
高維文明,古老文明,園丁。
每個都像它們自己站在高處,往別人腦袋上扔下來的帽子。
敵人究竟是誰,反而一直說不清。
林建走到黑板旁,擦出一塊空位。
粉筆落下。
靜默者。
陳遠志念了一遍。
「它們自己這麼叫?」
「對。按晶體裡反覆出現的含義,整理成我們的話,就是這個名字。」
老教授接過資料,逐頁看。
「不是一個臨時來的隊伍?」
「它們屬於一個已經在銀河系存在了數十億年的古老文明。」
王虎的眉毛抬了起來。
「多少?」
「數十億年。」
他看了看黑板,又看看手裡的鉛筆。
「這履歷,政審表都不夠填。」
沒人像往常那樣立刻笑。
數字太大,屋裡的人一時找不到什麼能拿來比。
陳遠志問:「它們有多少?」
「目前沒有可靠的數。」
「住在哪裡?」
「也不能從現有資料里給你畫出一張位置圖。」
林建把另幾頁放到前面。
「但有一點,跟我們以前想的不一樣。它們沒有固定的物理形態。」
王虎下意識摸了摸腰間。
老宋看見了。
「摸槍也沒用,先聽。」
「我檢查槍套。」
林建繼續說。
「它們以純粹的意識體存在。我們見過的藍色建築,以及裡面那些東西,是我們接觸到它們的地方,不能直接當成它們本身。」
張工望向那張冰下建築的草圖。
「所以,我們當時看到的球體,也不能照著一張臉去理解。」
「不能。」
陳遠志的目光落在「靜默者」三個字上。
「它們靠什麼看我們?」
「意識場。」
林建拿起北極帶回的記錄。
「它們通過意識場感知物質世界,也通過意識場影響物質世界。那時候,我們一直在找誰說話,聲音從哪兒來,其實已經按自己的習慣,把它往人的模樣上套了。」
王虎皺著眉。
「難怪找不著嘴。」
老宋說:「你當時還想讓它出來。」
「打仗總得先認人。」
「現在認清了?」
王虎瞪著黑板。
「反正不是個能揪領子的。」
陳遠志沒理會兩人的拌嘴。
他往下翻,手指停在一段文字上。
「它們認為,情感和個體性,是缺陷?」
「是。」
「這也是它們自己留下來的判斷?」
「前後幾處能對上。」老宋說,「不是單憑一句話猜的。」
陳遠志把紙放低。
「什麼意思?人不能高興,不能難過,也不能有自己的主意?」
林建點頭。
「在它們看來,這些東西會帶來變化,帶來衝突,也會讓一個文明不斷產生新的選擇。」
「它們不需要這些。」
窗外傳來兩聲蟬叫。
王虎扭頭看了一眼,再回過頭,臉上的玩笑少了。
「那它們活那麼久,圖什麼?」
林建翻到最後一頁。
「把整個宇宙同化成一個統一的、靜態的、永恆的意識整體。」
老教授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擦完沒有馬上戴。
「所有個體,都不再是自己?」
「這就是它們要的結果。」
「沒有爭論,沒有不同的想法,也沒有新的變化?」
「對。」
老宋看著自己面前那張搶人名單,忽然把筆往桌上一放。
「那還開什麼研究所?連誰坐哪張凳子都不用爭了。」
張工低聲說:「也沒人研究了。」